第二卷:北徏风烟 79:诗赋比试用流题,陈诗情真意更切
第二卷:北徏风烟 79:诗赋比试用流题,陈诗情真意更切 (第1/2页)陈宛之的手指在翻开下一本试卷册时顿了顿。蜡烛火苗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她动作带起的风扰动。蜜饼还剩一小块躺在纸包里,她没再吃,只把水壶盖拧开喝了一口凉茶。喉咙干得有点发涩,但脑子是清醒的。策论封好了,火漆印也按实了,现在该做的事,就是继续往下考。
监考官的脚步声从甬道远处传来,规律而沉重。她知道这是提醒——时间不多了。
新册子摊开,墨条已经磨好,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稿纸上方。她低头看去,第一行字赫然写着:**以《流民行》为题,赋诗一首,不限体裁**。
“流民”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进眼底。
她没动,也没抬头,只是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三息。指尖压着纸角,慢慢收拢。兖州城外雪地里的脚印、破席裹身的老妇人、孩子啃树皮时咯吱作响的牙关……这些画面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们一直埋在那儿,只要一碰“流民”这两个字,就全都翻上来了。
隔壁号舍已经有笔尖落纸的声音,窸窣如春蚕食叶。有人写得快,有人边想边写,还有人咳嗽两声,大概是熬久了头晕。她不动,也不急。渔村老族长教她背《诗经》那会儿说过一句:“诗不是雕虫小技,是百姓哭声的回响。”当时她蹲在礁石上晒草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如今站在贡院号舍里,却忽然明白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手腕一沉,笔锋落下,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流民行**。
这三个字写得稳,不快也不慢,横平竖直,力透纸背。写完后,她没立刻接下去,而是把笔搁在砚台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坐了片刻。手指有些僵,尤其是中指和食指,长时间握笔留下的压痕还没消。她活动了一下关节,又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玉石冰凉,贴着皮肤没有动静。她也没指望它有什么反应,这一篇诗,靠的是心里的东西,不是什么未来记忆。
风吹进来一丝,掀动了桌角一张草稿纸。她伸手按住,顺手拿起另一张空白纸,开始列意象。
破席裹身。
幼童拾穗。
老者跪求半碗粥。
雪夜冻僵的手。
饿极了吞土的孩子。
逃荒路上被丢下的婴儿襁褓。
一家人挤在牛棚过冬。
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走了一整天。
她一条条写下来,不加修饰,也不排序,只是把见过的画面全摆出来。这些都是她在兖州行医时亲眼所见的事,有的记在本子里,有的刻在脑子里。那时候她还不叫沈怀真,也没想过要进京赶考,只想多救一个是一个。但现在回头去看,那些事都成了墨汁里的一部分。
她看着这一页纸,心想:诗若不能说真话,那还写它做什么?
于是她开始动笔。
起句写景,她不选宏大叙事,也不用典故堆砌。直接写:
>北风裂茅屋,冻骨倚颓墙。
>稚子拾遗穗,母饥不敢尝。
这两联写完,呼吸稍稍重了些。她停下来吹了吹墨迹,怕未干的字蹭花。窗外的日头更斜了,阳光照进号舍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根瘦竹竿。
隔壁考生已经写了五六行,笔速很快。她不管别人怎么写,只管自己的节奏。承句叙事,她写一个逃荒家庭的经历:
>三日无炊烟,剜草充肚肠。
>夜宿古庙角,相抱取暖汤。
这里的“暖汤”不是真有汤,而是几个人挤在一起,用体温续命。她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那时她给每人发了一小包姜粉冲水喝,说是药,其实也就是让他们觉得还有人在管他们。
转句议政,她笔锋一转,不再描摹个体,而是指向制度:
>官仓米陈腐,田赋催如雷。
>富户窖金粟,贫家卖儿财。
这四句写得重,墨色浓得几乎要滴下来。她写到“卖儿财”三个字时,笔尖一顿,划出一道粗痕。这不是夸张,是真的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换三斗米。她曾在流民营里见过一个父亲,卖掉儿子后坐在角落发呆,整整一天没说话。
最后合句明志,她不想喊空口号,也不想表忠心。她写的不是给谁看的颂词,是自己心里的话:
>安得广厦千万间,庇此茕茕无家客?
>愿倾寒泉润焦土,不教黎庶化尘埃。
写完最后一句,她停住了笔。
屋里很静。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还有远处巡考官的脚步。她没急着看全诗,而是先闭上眼,做了三次呼吸。第一次,想起那个饿死前还在笑的孩子;第二次,想起老族长说“文章通天地”的样子;第三次,想起自己剪下发髻束冠那天,对着铜盆里的倒影说:“我得活下去,还得活得有用。”
睁开眼时,额角出了点汗,她拿袖口擦了擦,重新审视整首诗。
八联四十行,五言古风,不拘平仄,但求达意。她没想着押什么险韵,也没刻意追求对仗工整。这首诗本来就不该是秀文采的玩意儿,它是刀子,是血书,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实话。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草稿折好,取出正式答卷纸,开始誊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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