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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 立春

第一零六章 立春 (第2/2页)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二十五。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三十五。”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从研究院出来,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车,拐进一条小路,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来。他买了一束红玫瑰。店主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买花,笑了。“先生,送给太太的?”“嗯。”“真浪漫。”河生付了钱,拿着花上车。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红艳艳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想起年轻时,第一次给林雨燕送花,也是玫瑰,也是红色。她接过花,脸红了。那时候她年轻,好看。现在她老了,可还是好看。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河生把花递给她。“给你的。”
  
  林雨燕愣了一下,接过花。“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就是想给你买。”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谢谢。”
  
  她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整个客厅都是玫瑰花的香。
  
  十
  
  正月十五,元宵节。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暮色四合,江面上的船亮起了灯。他想起小时候,元宵节,母亲会做汤圆。用糯米粉揉成团,包上红糖馅,放在锅里煮。他站在灶台边等着。
  
  “妈,好了没有?”
  
  “快了。你数到一百。”
  
  他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睁开眼睛,母亲已经把汤圆盛好了,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咬了一口。红糖馅流出来,很甜,很烫。他烫得直吐舌头。母亲笑了。现在母亲不在了,可他还记得那个味道。那个不是红糖的甜,是母亲的笑。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汤圆。陈溪端着一碗汤圆,坐在河生旁边。“爸,您想什么呢?汤圆都要凉了。”
  
  “想你奶奶。”
  
  陈溪沉默了。
  
  “你奶奶做的汤圆,比这个好吃。红糖馅的,没有芝麻,没有花生,什么都没有。就是红糖。”
  
  “那有什么好吃的?”陈溪说。
  
  “你不懂。”河生说,“那是你奶奶做的。”
  
  十一
  
  正月十六,方卫国从北京来了。他一个人来的,说是想在上海住几天,看看河生,看看陈溪。他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又差了一些,走路更慢了,背更驼了,头发也更白了。可精神还好,眼睛还亮。方远扑过去抱住他,喊“爷爷”。他摸着方远的头笑了。
  
  “卫国,你瘦了。”河生看着他。
  
  “瘦点好。瘦了健康。”
  
  “你身体不好,别来回跑。”
  
  “不跑心里不踏实。河生,我想看看溪溪的书稿。她写我的那一章。”
  
  陈溪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方叔叔,您看。第二章,写您大学毕业当记者。”
  
  方卫国接过稿纸,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好几遍,读到有些地方停下来,摘了眼镜揉一揉眼睛再戴上。陈溪坐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写得好。”方卫国看完,把稿纸放在茶几上。“溪溪,你写得好。方叔叔谢谢你。”
  
  “方叔叔,您别这么说。”陈溪的眼眶红了。
  
  “应该的。”方卫国站起来,“你写我,我高兴。”
  
  十二
  
  方卫国在上海住了三天。三天里,河生陪他去了船厂,去了研究院,去了陈溪的母校。他不让方卫国多走路,走一会儿就找地方坐下来。方卫国不肯坐,说还没老到那个份上。河生说你不是老,你是病。方卫国说病好了,不碍事。
  
  方卫国走的那天,河生送他去车站。方卫国拎着包,走得很慢。
  
  “卫国,你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退休了就该好好歇着。”
  
  “好。”
  
  方卫国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方卫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很久。
  
  十三
  
  方卫国走后,河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立春快到了,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梧桐树的枝丫上,那些芽苞又鼓了一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尖。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芽苞也鼓了起来,深红色的,小小的,紧紧地裹着。春天快来了,树已经知道了,花也已经知道了,人也该知道了。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立春前的暮色中响起来,脆生生的,像冰裂开的声音。
  
  陈溪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披着,看起来比前一阵子清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爸,我写完了第三章。方叔叔传记的第三章。写他写您的故事。”她把稿纸递过来。
  
  河生接过稿纸,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开始写《大河之子》的时候,已经五十岁了。他写了三年,写了几十万字,写坏了好几支笔。他写第一艘航母的设计,写第二艘航母的建造,写第三艘航母的下水,写第四艘航母的交付。他写了河生的童年,写了河生的少年,写了河生的青年,写了河生的中年。他写到了德顺爷,写到了母亲,写到了大哥,写到了林雨燕,写到了陈江和陈溪。他写了每一个帮助过河生的人,每一个在河生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他说,这本书不是他一个人写的,是很多人一起写的。他只是那个执笔的人。
  
  河生把稿纸放下,摘下老花镜。
  
  “写得好。你方叔叔看到一定高兴。”
  
  “爸,您怎么又哭了?”
  
  “没哭。”河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眼睛进沙子了。”
  
  陈溪没有戳穿他,坐下来握住他的手。“爸,您跟方叔叔认识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1985年认识的,到现在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您头发白了,方叔叔头发也白了。”
  
  “老了。”
  
  “可您们的航母还在造,方叔叔的书还在写。您们的铜铃还在响,笔还在走。”
  
  河生看着她。“溪溪,你比你方叔叔会说话。”
  
  十四
  
  立春的前一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邮票是去年的,边角有些发卷。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黄绿色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笑得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发芽了。今年春天来得早,树也醒得早。你啥时候回来?树发芽了,你也该回来看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
  
  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枣树,枝头冒出了嫩芽。春天真的来了。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发芽了?”
  
  “发了。今年春天来得早,树也醒得早。”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十五
  
  立春的清晨,河生被一阵鸟鸣叫醒。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立春了。春天来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春天的风已经不一样了,不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的,变得软了,柔了,吹在脸上像丝绸。梧桐树的枝丫上,那些芽苞已经绽开了不少,嫩绿色的叶子像婴儿的手指,一小片一小片地伸展开来。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芽苞也绽开了,深红色的嫩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母亲说过——“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立了春,地就醒了。”
  
  德顺爷也说过——“立春一日,水暖三分。立了春,河里的冰就站不住人了。”河生小时候不信,特意跑到黄河边去看。冰还是厚厚的,硬硬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问德顺爷:“妈不是说立了春冰就化了吗?”德顺爷笑了:“立春是立春,化是化,中间还隔着好几个节气呢。可你妈说得对,心里立了春,再冷也不怕。”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春天的早晨里响起来,像鸟鸣。
  
  上午,河生去菜市场买春饼。立春要吃春饼,这是老家的风俗。他买了几张春饼,又买了豆芽、韭菜、鸡蛋丝。回到家,林雨燕已经炒好了菜。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河生帮忙摆桌子。
  
  “河生,立春了。”林雨燕把盘子放在桌上,解开围裙叠了两折。
  
  “立春了。”
  
  “一年又要开始了。”
  
  “嗯。”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春饼。陈溪卷了一个,咬了一口。“好吃。妈,您做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河生也卷了一个,咬了一口。很香,很脆。他想起小时候,立春这天,母亲也会做春饼。母亲做的春饼没有林雨燕做的好吃,薄厚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可他觉得好吃。那是母亲做的。
  
  十六
  
  立春的第二天,陈溪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大河之子》的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封面上是一艘航母的剪影,远处是黄河的轮廓。陈溪拿着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印着几行字——“献给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家人。”
  
  她看了很久。
  
  “爸,您看。”她把书递给河生。
  
  河生接过书,翻开扉页,看着那几行字。“好。”
  
  “爸,您就只会说好?”
  
  “好就是好。说什么别的?”
  
  陈溪笑了。
  
  下午,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立春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颤动,像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立春了,天气暖和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书出版了,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您要是在,一定很高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她都记着。”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缓了缓,用手扶着膝盖。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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