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从北方来
第一章:风从北方来 (第2/2页)雅各布走过来,看着那个模型。蒙布上沾着泥土和草汁,竹骨架在阳光下闪着淡黄色的光。
“明年能飞一百米。”他说。
“不用明年。今年就能。只要电池再大一点。”
“电池要钱。”
“施密特叔叔会‘借’。”
雅各布笑了。“他‘借’了太多,还没还。”
“他说等发了工资就还。”
“他每次都这么说。”
保罗抱着模型,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向后飘。他把模型举过头顶,感受着风的力量。
“莱奥叔叔,”他喊道,“您说,风能不能把模型吹起来?”
“能。但风不能控制方向。电动机能。”
“那我要做一个更大的电动机。比风还大。”
莱奥笑了。“你做一个比风还大的电动机,就能飞到意大利了。”
“意大利有什么?”
“意大利有威尼斯。威尼斯有船。船能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保罗想了想。“我不坐船。我飞。飞比船快。”
他跑回营房,开始拆模型。他要重新绕线圈,用更细的铜线,绕更多的圈。他还要找更强的磁铁——施密特说,仓库里有一块从战列舰上拆下来的磁铁,有脸盆那么大。
“施密特叔叔,那块大磁铁在哪?”
“在仓库最里面。太重了,搬不动。”
“我帮您搬。”
他们去了仓库。那块磁铁果然很大,黑漆漆的,吸在铁架子上,拔不下来。保罗和施密特用了半个小时,才把它撬下来,滚到营房门口。
保罗看着那块磁铁,眼睛亮了。“这个能行。”
“这个太重了。你的模型飞不起来。”
“不是装在模型上。是放在地上,产生磁场。线圈在磁场里转,力量更大。”
施密特不懂。但他没有问。他只是帮保罗把那块磁铁滚进了营房。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四月的一天,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很长,有好几页。
“伊洛娜:
我的书《捷克问题》已经出了第三版。这一次,警察没有没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发现,没收只会让更多人想读。
你在维也纳做的事,我在布拉格也看到了。你写的那些关于工人、女人、孩子的文章,有人偷偷带到这里,传着看。有人说你是‘帝国的良心’,有人说你是‘奥地利的毒瘤’。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做该做的事。
继续写。不要停。
马萨里克”
伊洛娜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她已经写了几百页了。从童工到女工,从工厂安全到工人住房,从工人住房到工人教育。她写遍了维也纳的每一个工厂、每一条贫民窟、每一个孤儿院。有人问她:“你什么时候停?”她说:“等到问题解决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没来。她继续写。
第十二篇报道的标题是《工人的孩子》。她写的是那些父母都在工厂干活的孩子,他们没有人管,在街上流浪,有的偷东西,有的打架,有的被拐走。她写道:“工人的孩子,不是工人的错。是帝国的错。帝国没有给他们学校,没有给他们playground,没有给他们未来。”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工厂主协会又想收买你了。这次出的价更高。”
“多少?”
“一万福林。”
伊洛娜笑了。“一万福林。够我写一辈子。”
“你收吗?”
“不收。收了,我就不是我了。”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我知道你不会收。但我要告诉你,让你知道,你值多少钱。”
“不值钱。我的字才值钱。”
“字也是你写的。”
“字是字。我是我。字可以卖。我不能。”
卡尔笑了。“你跟我母亲一样。”
“你说过。”
“再说一次。因为这是真的。”
的里雅斯特,炮台。
五月的第一天,保罗的新电动机做好了。线圈用了上千圈细铜线,磁铁是那块脸盆大的战列舰磁铁。通电之后,电动机的嗡嗡声震得整个营房都在抖。螺旋桨转得飞快,风洞的风把桌上的本子、书、杯子全都吹到了地上。
“科恩先生,您站到风洞前面试试!”
雅各布站到风洞前面。风吹得他的衣服贴住了身体,头发向后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感觉到了吗?”保罗喊道。
“感觉到了。风很大。”
“不是风。是推力。推力能推动人吗?”
“推不动。人太重。”
“那能推动什么?”
“能推动你的模型。飞到一百米。”
保罗把模型放在风洞前面。通电。螺旋桨嗡嗡地转了起来,模型滑动,前轮抬起,然后整个机身离开了地面。它飞过了空地上的白线——一百米线——又飞了一小段,落在一百零五米的地方。
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机翼完好,机身完好,蒙布被风吹得有些松了,但没破。
他抱着模型,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
“莱奥叔叔,一百零五米。”
莱奥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嗯。一百零五米。”
“明年要飞两百米。”
“好。你飞。我看着。”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风从北方来,带着冷杉和雪的味道。
春天快要结束了。夏天就要来了。
但夏天来了,秋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