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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尘泥女烬

第六章 尘泥女烬 (第1/2页)

后山的风,带着未干的血腥气,久久散不去。
  
  方才那场活活打死人的虐杀,像一块沉甸甸的血色烙印,死死压在所有苦力的心头。烈日依旧炽白滚烫,荒芜的山谷里锄头刨土、碎石落地的声响单调又麻木,几十号人低头苦熬,无人敢抬眼,无人敢喘息,无人敢流露半分情绪。
  
  刚刚被拖去乱葬岗掩埋的青年,尸骨未寒,血痕未干。
  
  黄泥地里被泥土浅浅盖住的暗红血迹,在烈日下微微发褐、发暗,像一条无声的警告——在这里,人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是撑不住极致的压榨,结局就只有死。
  
  武水生握着锄头的手掌,依旧死死颤抖。
  
  掌心溃烂的伤口被粗糙的木柄反复摩擦,血水混着泥沙黏连,痛早已不再是痛,是一种深入骨血的麻钝,是身体被彻底摧残后的本能迟钝。他浑身的旧伤新伤层层堆叠,腰腹的绞痛、脊背的酸痛、脸颊未消的灼肿,所有痛楚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单薄的身体死死裹住。
  
  可他不敢停。
  
  哪怕视线一次次发黑、耳膜阵阵嗡鸣、四肢僵硬到近乎瘫痪,他依旧机械地挥锄、刨土、平整、碎石。
  
  方才那活生生被打碎、拖走、弃于荒山的画面,刻在他脑海里,夜夜都不会散去。
  
  他终于懂得,这座深山村落的恶,是分层的。
  
  他们对待被拐来的少年、青年苦力,是榨干劳力、往死里奴役、稍有懈怠便是毒打,累死活埋,草草了结。
  
  而对待被拐来的女人,是另一种更阴冷、更扭曲、更不见血、却摧残灵魂至死的恶。
  
  午后日头偏斜,山谷燥热稍稍褪去,山风卷着谷底的湿气吹来,带着一股阴冷腐朽的味道。
  
  村口的方向,忽然传来细碎、拖沓、近乎麻木的脚步声。
  
  不似苦力劳作的急促,也不似村民走路的蛮横,是一种被抽走所有力气、所有生机、所有骨气,只剩下一具空壳的拖沓。
  
  守在谷口的几个村民立刻抬眼,嘴角勾起粗鄙、麻木、习以为常的笑。
  
  “这批女的,又拉过来下地了。”
  
  “养着就是干这个的,不吃苦、不消磨,买来干什么?”
  
  “早就磨没脾气了,打也打乖了、熬也熬废了,随便折腾,不会闹,不会哭,不会跑。”
  
  污言秽语,粗俗不堪,毫无遮掩,字字句句都是把人当成物件、当成消遣、当成可以肆意消磨、肆意践踏、肆意透支的工具。
  
  武水生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缓缓垂低眉眼,借着挥锄的动作,余光艰难地斜斜瞥向谷口。
  
  一队女人,缓缓走入开荒山谷。
  
  一共七个。
  
  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四五,最小的,看着堪堪十五六岁,稚气未脱的眉眼早已被苦难磨得死气沉沉。
  
  她们和武水生这些男苦力不一样。
  
  男苦力,是牛马,是劳力,是用来开荒种地、挑柴担水、撑起村落粗重活计的工具。
  
  而她们,是尘埃,是余烬,是这座愚昧荒蛮山村,用来消磨欲望、排解枯燥、慰藉荒芜人生的活物器具。
  
  她们身上没有浓重的泥土血污,却有着一种更深、更彻底的破败。
  
  衣衫被改得极短、极破、极脏,松松垮垮挂在单薄的身上,遮不住青紫交错的淤伤、密密麻麻的掐痕、新旧堆叠的伤痕。头发枯黄打结,乱糟糟贴在脸颊,脸色是常年不见天光、夜夜被摧残的病态惨白,嘴唇干裂失色,双目空洞无神。
  
  没有泪。
  
  没有怨。
  
  没有怕。
  
  连麻木都显得稀薄,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像是早已死了千百遍,灵魂被一点点碾碎、掏空、吹散,只剩一具还能呼吸、还能走动、还能被肆意摆弄的躯壳。
  
  她们不是自愿麻木。
  
  是被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消磨,硬生生磨碎了所有自尊、所有清白、所有底线、所有活着的热气。
  
  武水生从前在家乡,见过世间温柔,见过邻里姑娘明媚鲜活,见过普通人的尊严体面。
  
  可此刻眼前的她们,早已算不上“人”。
  
  是村民口中的“货”、“东西”、“玩意儿”。
  
  是这座荒村,贫瘠枯燥、野蛮荒芜生活里,唯一的消遣、唯一的慰藉、唯一可以肆意施暴、肆意宣泄、肆意践踏的工具。
  
  带队的是村里两个中年妇人,面目刻薄,眼神刁钻,比男人更懂如何磋磨同性。她们手里拿着细藤条,不打致命的伤,专抽手臂、大腿、腰背皮肉,疼得钻心,却不留显眼重伤,日日折磨,夜夜摧残。
  
  “快点走!磨磨蹭蹭给谁看!”
  
  “晚上还要伺候人,白天地里活不能落!”
  
  “买来的人,身子是村里的,力气是村里的,命也是村里的!”
  
  “别耷拉着脸,在这儿,你们没脸、没尊严、没资格矫情!”
  
  藤条轻抽在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队伍里最年幼的那个小姑娘,身子轻轻一颤,却连躲都不躲。
  
  她习惯了。
  
  从被拐进山的那天起,从懵懂少女被生生拖入泥沼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躲开的资格。
  
  武水生看着那一幕,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男苦力的苦,是皮肉之苦、劳累之苦、生死之苦。
  
  可女苦力的苦,是蚀骨之辱、灭魂之痛、日复一日被彻底消磨、彻底物化、彻底沦为玩物的无尽凌辱。
  
  这座村子的男人,大多是一辈子困死深山、穷困潦倒、愚昧粗鄙、终生娶不到正常媳妇的老光棍、懒汉、无赖。
  
  他们一辈子一无所有,没有本事、没有出路、没有尊严。
  
  于是,他们把所有的自卑、阴暗、扭曲、暴戾、无处宣泄的恶意,全部倾泻在这些被拐来的外来女孩身上。
  
  她们,是他们贫瘠人生里唯一可以掌控、可以践踏、可以随意占有、可以肆意消磨的东西。
  
  白天,她们和男苦力一样下地开荒、种地、喂猪、洗衣、做饭、干最脏最累的活,承受超负荷的劳作、暴晒、饥渴、毒打。
  
  夜晚,她们没有歇息的资格。
  
  她们被轮流带走、被随意支配、被肆意消遣、被无尽消磨。
  
  没有拒绝的权利,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底线,没有边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青春被熬烂,清白被碾碎,尊严被踏平,灵魂被掏空。
  
  直到人彻底废去、彻底麻木、彻底失去所有生机,变成一具只会呼吸、只会听话、只会任人摆布的空壳,最后在无尽折磨里病倒、枯萎、悄无声息死去,被丢进后山乱葬岗,和累死打死的苦力埋在一起,化作荒山一捧烂泥。
  
  这就是她们唯一的结局。
  
  山谷里的所有男苦力,余光都瞥见了这队女人的入场。
  
  无人惊讶,无人侧目,无人同情。
  
  所有人都麻木了。
  
  在这里待得久的人,早已年年岁岁看惯了这般光景。
  
  新来的武水生,是唯一一个,心底翻涌着滔天悲凉、刺骨寒意、生理性恶心与极致愤怒的人。
  
  他看见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侧脸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秀漂亮。
  
  想来从前也是别人家捧在手心里的女儿、父母心头的宝贝、鲜活明媚的姑娘。
  
  她或许读过书、或许向往未来、或许拥有大好人生。
  
  可一场拐卖,一场人心之恶,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沼,硬生生被摧残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低头走路,脚步轻飘,眼神空洞,连羞耻都没了。
  
  不是不知羞耻。
  
  是被无尽的消磨、无尽的凌辱,生生磨得麻木,磨得失感,磨得连羞耻这种情绪,都成了奢侈。
  
  人一旦日日被当做工具、被当做玩物、被肆意摆弄、肆意践踏,久而久之,就真的以为自己只是物件,不配为人。
  
  村民的嘲弄声、调笑声、粗鄙的低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个最乖,磨得最服帖,怎么折腾都不闹。”
  
  “那个新来半年的还差点意思,还得再磨一磨,磨到彻底没脾气就好用了。”
  
  “女人就是这样,磨碎了性子,磨烂了心气,就老实了,一辈子安分守己给村里人用。”
  
  “累死、熬死、糟蹋死,都是命,谁让她们落到咱们梧桐村。”
  
  字字诛心,句句罪恶。
  
  他们不觉得自己在作恶。
  
  在他们扭曲愚昧的认知里,花钱买来的,就是私有物。
  
  可以用来干活、可以用来消遣、可以用来消磨枯燥日子、可以用来宣泄恶意、可以肆意糟蹋至死。
  
  天理、国法、人性、道德,在这座深山囚笼里,统统作废。
  
  武水生握着锄头的手指,死死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早已溃烂的掌心,新的血水再次渗出,混着旧泥旧血。
  
  他咬牙咬得牙关作响,胸腔里翻涌着极致的恨意。
  
  恨周善福。
  
  恨所有拐卖人口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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