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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续1 长椅上的半个日出

第492章 续1 长椅上的半个日出 (第2/2页)

她转过头看着陆时衍。
  
  “但你这个人,陆时衍,你没有扎我的盔甲。你甚至没有敲过我的门。你就站在门口等着,等到我自己把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个肩膀,你也不急着往里看,你就说了一句——‘你发卡歪了’。这句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话,但就是这句话,让我觉得把门打开也没关系。”
  
  她端着那杯豆浆,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措辞,又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最后她还是说了。
  
  “以前我的心理医生说,苏砚,你有一个很深的创伤,那个创伤就是——你觉得你爱的人都会被夺走。你父亲被夺走了,他的公司被夺走了,他的尊严被夺走了。所以你不敢再爱任何东西。你爱的东西越多,能被夺走的就越多。我当时觉得她说得特别对。所以我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把公司做大。我的逻辑很简单——只要我够强,就没人能夺走我的东西。可是我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东西被夺走以后,我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顺着纸杯往下滑,滑到她手指上,凉丝丝的。
  
  “我被夺走过一次。我爸的公司没了,我们从成都搬到重庆,又从重庆搬到贵阳,每次搬家,我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卡车后面的货厢里,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觉得世界就是一排向后倒的树,你留不住任何一棵。后来我长大了,我自己做了公司,我以为只要公司够大、专利够多、市场份额够高,就没人能再夺走我的东西。但我错了。错的地方不在于‘够不够强’,而在于我一直觉得东西是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我爸被夺走的不只是公司,还有他的信心、他的骄傲、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的那个念头。他被夺走了这些东西以后,他还能每天早上爬起来给我炸油条。他被夺走了那么多,但炸油条这件事,没有被夺走。”
  
  她松开了杯子,把手摊开在膝盖上。手掌上有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是长年累月敲键盘留下的,像一棵树的年轮。
  
  “陆时衍,我以前觉得你帮我打官司、布反间计、扳倒导师和资本,是你对我的好。但我现在发现,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今天早上这根油条。我没有害怕吃完它以后就没有下一根了。我没有在这根油条上计算任何风险。我就是把它吃了。吃得连渣都没剩。”
  
  她把油条的碎屑从裙子上拍掉,碎屑落在地上,几只麻雀立刻飞过来,在地上跳来跳去地啄。其中一只特别胖,抢得最凶,翅膀扇得呼呼响。另一只瘦的不争不抢,等胖的吃饱了飞走了,才不紧不慢地踱过来,啄剩下的渣子。
  
  苏砚指着那只瘦麻雀:“你看那只,像我。”
  
  “怎么就像你了?”
  
  “它不争不抢,是因为它知道急也没用。但它一直在那儿等着,不飞走。最沉得住气的,往往是最后一个吃到东西的。”
  
  陆时衍看了看那只瘦麻雀,又看了看苏砚。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发散了一半,西装裙皱巴巴的,脚上穿着他的袜子,歪着头看麻雀吃油条渣子,看得认认真真的,像是在观察某种极为关键的市场数据。这个画面跟他一年前在停车场见到的那个苏砚,根本对不上。那个苏砚,站在车头前面,手里攥着文件袋,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是防御姿态,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发起攻击的对手。此刻蹲在地上看麻雀的苏砚,眉眼松开了,嘴角微微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不是在写代码,不是在画战略图,只是在看麻雀。
  
  “你笑什么?”苏砚抬头问他。
  
  “我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陆时衍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笑。他自己都没发觉。
  
  “苏砚,”他说,“你刚才说你在那根油条上没有计算风险。这句话,可能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浪漫的一句。”
  
  “浪漫?我说的是油条。”
  
  “对啊。苏砚在油条上不计算风险了,这件事比IPO敲钟还值得庆祝。”
  
  苏砚站起来,把豆浆杯子放在长椅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裙子上的褶皱拍不掉了,昨晚在长椅上蹭了一夜,压出来的褶子比熨斗熨出来的还顽固。
  
  “走。”
  
  “去哪儿?”
  
  “回去换衣服。”苏砚弯腰捡起高跟鞋,没穿,就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公园的石板路上。袜子踩在地上,深灰色的棉袜底沾了几片银杏叶,金黄的叶子粘在袜子上,像是某种临时设计出来的图案。“然后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苏砚回头,歪着发卡看陆时衍。晨光正好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半边身子染成了暖橙色。她手里拎着高跟鞋,脚上穿着他的袜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妆早就花了,嘴唇上只剩一点点淡淡的颜色。但她站在那片光里,比昨晚站在追光下的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
  
  “贵阳。郊区的那个老小区,门口有家肠旺面馆,开了三十年。老板认识我爸,也认识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吃面,老板总偷偷给我多放一份肥肠,趁我爸付钱的时候塞进我碗里,冲我挤眼睛。”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是带你去吃一碗面。”苏砚晃了晃手里的高跟鞋,“陆律师,你帮我对付过资本,扳倒过导师,封存过数十亿的非法资金——但你没有吃过那家面馆的肥肠面。论重要程度,那碗面排第一,所有案子排第二。”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他从长椅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抖了抖,银杏叶从外套上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小型金色阵雨。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跟在她身后,沿着公园的石板路往外走。
  
  路过花坛的时候,那只橘猫又出现了,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像是在说“这两个人怎么现在才走”。
  
  走出公园,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上班的人行色匆匆,骑电瓶车的外卖小哥在车流里穿梭,早点摊前排着队。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对从公园里走出来的人——她穿他的袜子,拎高跟鞋;他袖口满是褶皱,领带松松垮垮。他们看起来像刚完成一次旷工的旅行,又像正要出发。她领他去找一碗面,他陪她重走一条路。面是肥肠面,多加一份肠;路是来时路,这次有人陪。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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