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续1 长椅上的半个日出
第492章 续1 长椅上的半个日出 (第1/2页)苏砚是被一阵油条的香味唤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头顶不是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不是公司会议室的LED灯板,也不是她家卧室那盏她亲自挑了三天的极简主义落地灯——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被晨光染成淡粉色的云。后脑勺底下垫着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她侧了侧头,发现是陆时衍叠了两折的西装外套。
她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昨晚颁奖典礼的藏青色西装裙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稿纸,芯片胸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左边,高跟鞋整齐地摆在长椅底下,赤着脚。有人把一双男士棉袜套在了她脚上——深灰色的,太大,脚趾头的地方空出一截,袜口挽了两道褶。
她盯着那双袜子看了好一会儿。
“醒了?”陆时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砚仰起头,倒着看见他的脸。他站在长椅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某个她没听过的早点摊的名字。油条的香味就是从那个袋子里飘出来的。
“我怎么睡在这儿了?”苏砚坐起来,袜子里的脚趾头动了动,确定它们还在。头发散了一半,发卡彻底歪到了后脑勺的另一个方向。
“你昨晚太累了。颁奖典礼站了三个小时,出来走了没两步路,坐下来靠着我肩膀就睡着了。”陆时衍绕到长椅前面,在她旁边坐下,把塑料袋放在两个人中间,“我叫了你两声,你没醒。想把你抱回车上,又怕把你弄醒了,干脆就坐着没动。”
“坐了一整夜?”
“差不多。中间去买了趟早点。后来我也眯了一会儿。”陆时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我今天早上刷了个牙”。但苏砚看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比昨晚在台上的时候深了不少。他的领带松了,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苏砚睡着的时候靠在他胳膊上压出来的。
苏砚伸手摸了摸那道红印子。她的指尖有点凉,碰到他温热的手臂皮肤时,陆时衍的手臂肌肉轻轻跳了一下,但他没躲。
“陆时衍,你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
“什么意思?”
“就是——”苏砚收回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发卡又掉了一截,她索性把它摘下来,攥在手里,“你帮我挡过明枪暗箭,帮我布过反间局,帮我在法庭上翻过盘,帮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过一整夜。现在又在这条硬邦邦的长椅上坐了一宿,就因为我睡着了,不想吵醒我。你一直在为别人做事——为你的当事人,为你律所里的年轻律师,为那些被大公司欺负的小创业者,为我。你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
陆时衍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那袋油条,打开纸袋,递给苏砚。油条还是温热的,表面的油光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捏在手指间,酥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先吃。吃完告诉你。”
苏砚咬了一口油条。不是酒店早餐那种精致小巧的迷你油条,是路边摊那种粗粗壮壮的、炸得金黄焦脆的大油条,咬下去咔嚓一声,外皮酥得掉渣,里面软得冒热气。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在台上说的话——“凭的是我爸那碗多加了一份肥肠的肠旺面。”
她爸也给她炸过油条。不是买的,是自己和面自己炸的。那会儿她上小学,她爸的修电脑小店刚开张,生意不好,一天到晚没几个客人。为了省钱,他在店后面的小厨房里支了个油锅,和面的时候放一点点糖精,炸出来的油条不甜,但特别香。早上苏砚背着书包出门,她爸递给她一根用旧报纸裹着的油条,报纸上洇出一圈一圈的油印子,说:“路上吃,别迟到了。”
那些油印子,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根油条上的地图,标着从老小区到学校的两站路,标着一个男人能给女儿的全部早餐。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陆时衍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把她从旧报纸和油印子里拉了回来,“我想了一晚上。”
“哪个问题?”
“你问我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陆时衍从袋子里拿出另一根油条,但他没吃,就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着,像是在油条的褶皱里找什么答案,“其实你睡着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看着你睡着的样子——别瞪我,你不是流口水也不是打呼噜——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停车场跟我对峙,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是绷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我当时想,这个女人随时都会射出去,不是射中别人,就是崩断自己。那时候我觉得你很危险——不是对我危险,是对你自己危险。后来我慢慢发现,你清醒的时候,眉头永远拧着。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松开。你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眉头是松开的;你在医院的病床上打完止疼针睡着了,眉头也是松开的;昨天晚上,你靠在我肩膀上,发卡歪了,嘴唇微微张着,眉头松得像个小姑娘。”
他把油条放回袋子里,转过头看着苏砚。
“所以如果非要说我为自己做过什么——那就是想办法让你睡个好觉。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不是因为你的公司值多少钱,不是因为你的案子有多重要,不是因为我们是盟友、搭档、战略合作伙伴。只是因为,我想让你睡个好觉。”
公园里忽然很安静。晨风吹过银杏树,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一只橘猫从花坛后面钻出来,在长椅前蹲下,仰头看了看这两个人,又看了看塑料袋里的油条,喵了一声。苏砚掰了一块油条扔给它,橘猫叼了就跑,跑进花坛里不见了踪影。
“就这个?”苏砚问。
“就这个。”
“不是应该说点更壮观的吗?比如‘我想守护你的笑容’或者‘我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之类的。”
“那是偶像剧里的台词,不是陆时衍的台词。”陆时衍把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插好吸管,递给她,“我的台词就是——你眉头松开的时候,我也觉得踏实。这个踏实,就是我为我自己做的事。不是无私的。是自私的。你踏实的每一分钟,都是我的回报。”
苏砚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加了糖,甜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甜到嗓子眼发腻的甜,而是刚入口时舌尖微微一震、咽下去以后口腔里还留着一丝回甘的甜。她不知道陆时衍买豆浆的时候是随手拿的还是特意挑了加糖的,她没有问。有些事不必问——就像他看见她发卡歪了也不说一样,就像他在长椅上坐一整夜也不叫醒她一样。
“你知道吗,”苏砚把豆浆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像是怕它凉了,“我活了三十年,最会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人都推远。远的推到门外,更远的推到街对面,最远的推到记忆外面。我总觉得别人靠得太近就会看到我的破绽,看到我其实不是铁打的,看到我也有半夜醒过来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时候。所以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裹了一层又一层——商业手腕、谈判话术、数据模型、对赌协议——这些是我给自己打造的最合身的盔甲。穿上以后,谁都扎不透,我自己也脱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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