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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遗珠

第十一章 遗珠 (第2/2页)

她含笑地讲述京中繁华琐事,刻意避开病痛、宗族、婚嫁等烦心话题,只捡轻快趣事宽慰病人,陪姨母闲谈近一个时辰,待妇人倦意沉沉闭目歇息,才轻手轻脚起身告辞。
  
  踏出西跨院院门,方才温和笑意瞬间自虞瑶脸上褪去,眉宇覆上一层沉沉算计,她带着小椿沿着别院花圃缓步散心,心底反复权衡利弊,句句思虑冷彻刺骨。
  
  “驺家郎君徒有一副好看皮囊,内里华而不实,心性轻浮贪色,胸无半点谋略才干。他能稳坐家族继承人之位,全靠姨母深得驺还偏爱,靠着姨母的情面才得以立嗣。如今姨母心肺衰败,命不久矣,待她一病归西,郎君失去唯一靠山,在驺家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再无利用价值。”
  
  虞瑶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白菊花瓣,眸色沉沉:“眼下暂且虚与委蛇,稳住驺还。等姨母离世,驺家郎君失势,我便立刻疏远此人,另寻更有权势、根基稳固的良人结交,才是长久之计。”
  
  心中盘算已定,她无心再赏院中花草,顺着青石步道往别院后方演武场踱步散心。刚绕过一排高大梧桐,一阵兵刃碰撞、拳脚呵斥的脆响骤然传入耳中,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压抑的怒骂痛呼。
  
  虞瑶心生好奇,抬步走上演武场旁雕花观景台,凭栏向下望去。开阔演武场中央,一道青衫卓绝身影独立而立,正是之前在山道藤轿中冷眼旁观一切的剑修驺原。他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一身素色剑袍纤尘不染,手中长剑挥动之时,剑光如水银银练翻涌流转,招式飘逸凌厉,招招克制对手,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场下对峙的二人,正是那日在深山之中擒住念安、又被迫顶替轿役的王三与飞刀盗匪。二人本是回别院放下轿子找郎君讨赏,但郎君正在接待贵客,结果刚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又被驺原抓来演武场演练拳脚。当下是想打打不过,想逃又逃不掉,倒霉至极也。
  
  二人招式在驺原眼中粗浅可笑,长剑轻扫,便逼得二人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半柱香功夫,王三脸颊挨了一记剑鞘重击,眼下高高肿起一片青黑;盗匪躲闪不及,肩头、额角尽数被剑锋余劲扫中,满脸淤青红肿,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如同两只任人戏耍的猢狲,在空旷校场之上跌跌撞撞,难堪至极。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也敢在我面前卖弄粗浅把式。”驺原收剑垂于身侧,语气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波澜,眼神轻扫二人狼狈模样,全无怜悯。
  
  王三捂着肿痛的脸颊,又气又恼,双拳死死攥紧,胸腔怒火翻涌,却碍于对方高深剑术不敢上前争执,只能压低声音愤懑低吼:“这驺原真是个扫把星,不过仗着修道学了几年剑法,总是肆意折辱我等,实在欺人太甚!”
  
  身侧飞刀盗匪亦是满心憋屈,肩头伤口隐隐作痛,低声附和:“兄弟别说了,你晓得他是名门之后、又有宗门剑术傍身,骂他有什么用,等向郎君讨了赏我们就远走高飞。”
  
  二人满心怨愤,却只能忍气吞声,不敢与之硬碰硬,演武场内压抑的戾气、悬殊的强弱对比,尽数落在观景台虞瑶眼底。
  
  虞瑶静静凭栏凝望场中那道清冷挺拔的青衫身影,心底忽然生出全新盘算。驺家郎君轻浮无用,依靠姨母存活,迟早失势;可这位驺原不同,自幼送入观云门修行剑术,修为高深,杀伐随心,即便只是旁支子弟,一身实力足以撼动北境州县,手中力量远非驺家寻常子弟可比。若能与驺原搭上交情,往后虞家在建康行事,便多一层无人敢招惹的靠山,远比依附驺家浪荡郎君划算百倍。
  
  可修士大多生性冷漠孤僻,寻常金银珠宝、奉承话语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寻常拉拢示好只会惹人厌烦,反倒落得刻意攀附的把柄。
  
  微风徐来吹动虞瑶的青丝,她指尖抚过耳畔翠绿翡翠步摇,忽然心生一计。她抬手,利落摘下头顶那支赤金镂空海棠珠花步摇,步摇底端缀着细碎珍珠,分量不轻。
  
  小椿站在一旁看得一愣,连忙低声劝阻:“小姐!这步摇是母亲留给您的遗物,价值不菲,怎好随意摘下?”
  
  虞瑶并未答话,指尖稳稳捏住金步摇,目光精准锁定演武场一侧莲池,手臂微微发力,抬手一掷。
  
  只听“咚”的一声轻细微响,金步摇划破半空,直直坠入莲池碧水之中,水花浅浅一圈,转瞬沉入池底,声响微小细碎,寻常凡夫俗子只当风吹落花叶,根本难以察觉动静。
  
  做完这一举动,虞瑶不动声色拢好散落鬓发,装作无事发生,淡淡对身侧小椿吩咐:“此地武风粗野,看得人心烦,我们回西跨院稍作歇息。”
  
  说罢,转身带着小椿快步离开观景台,脚步不疾不徐,看不出半分刻意设计的痕迹,仿佛方才掷金摇入池之事从未发生。
  
  可她心中清清楚楚。
  
  武场中央,驺原正要挥剑痛打王三两人,莲池方向那一点微弱落水响动清晰传入耳中。他眉峰微蹙,抬眼望向观景台离去的两道女子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他乃是道门剑修,耳目经过长年修行淬炼,五感远超常人,这般细微落水之声,旁人听不见,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
  
  驺原垂眸看向手中长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可再一想那虞瑶的倩影,那一声“叮咚”入水声就仿佛雷声在耳边滚动。他自幼修行,见惯人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虞瑶这点小心思,本应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今日却格心痒难耐,仿佛万只狒狒在抓挠一样。
  
  一旁鼻青脸肿的王三与盗匪见驺原忽然停手望向莲池,面露疑惑,还以为对方有意收手,却被驺原一道冷冽眼神制止,不敢再多言语。
  
  “再来,观云三十五路剑招,从头到尾再演一次!”驺原冷冷道。
  
  “还来?公子高抬贵手,饶命啊!”王三和盗匪像两只斗败的蛐蛐,叫声绵软无力。
  
  观景台石阶之上,虞瑶与小椿缓步走远,小椿依旧满心不解,低声追问:“小姐,方才那支金步摇价值千金,还是老夫人遗物,您白白丢进池中,岂不可惜?”
  
  虞瑶侧头看向身侧侍女,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沉静,语声压得极低,字字藏着算计:“钓鱼要用饵,我故意将贵重步摇落入莲池,然后无意离去,是想试试演武场的那个剑士。若他一身修行五感敏锐,定然察觉落水动静,知晓我遗失贵重首饰却不回头打捞,反倒会心生好奇。”
  
  “一只步摇,”她轻蔑的笑道,“明天告诉驺家郎君,他就能替我衔回来。”
  
  小椿听完,心底只觉后背发凉,自家小姐看似温婉柔和,心中算计步步为营,无论是面对驺家家主的联姻试探,重病垂危的姨母,还是如今深藏不露的道门剑修,每一次言行举止皆暗藏利弊权衡,处处皆是士族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半点真心无存,全是为宗族存续布下的棋局。
  
  虞瑶抬眼望向远处演武场的青衫身影,黑缎诃子上金牡丹在树荫下明暗交错,那张清丽温婉的容颜之下,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重重心计。
  
  莲池碧水静静沉淀着一支赤金步摇,演武场上长剑寒芒未散,西跨院药香缠绕着将死之人,主厅里未说透的婚约暗藏博弈,整个驺家别院繁花似锦,却处处布满人心算计,一场围绕权势、依附、利用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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