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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岸线初明

第十二章 岸线初明 (第1/2页)

旧港签约被叫停后的第二天,岭湾出了太阳。
  
  阳光来得很突然。
  
  清晨六点多,云层从海面上方裂开,金色光线斜斜落进城市。金融大道两旁的玻璃幕墙被照得发亮,东岸新区的塔吊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旧港那片废弃仓库也像被镀了一层薄金。
  
  一座城市从外面看,永远比里面干净。
  
  街面上的积水还没干,早高峰已经开始。上班的人低头赶路,早餐店排起长队,公交车靠站,电动车穿过斑马线,外卖骑手在红灯前停成一排。
  
  没有人知道,昨天下午那场被迫暂停的签约会,差点把旧港最值钱的一块资产推入一只尚未被穿透的资本计划里;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昨夜医院里,一个老人还躺在ICU,头上缠着纱布,随时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城市照常运转。
  
  这正是它残酷的地方。
  
  也是它值得守住的地方。
  
  周砚白是在早上七点二十接到总行电话的。
  
  电话是人力资源部打来的,语气比昨天更客气,也更冷。
  
  “周砚白同志,根据总行党委研究决定,请你上午九点到总行纪委谈话室,就近期有关情况作进一步说明。谈话期间,请你保持通讯畅通,不得擅自接触媒体、客户及涉案资料。”
  
  “知道了。”
  
  “另外,请你暂时交回工作电脑、门禁卡和相关系统权限介质。”
  
  “可以。”
  
  对方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请准时到场。”
  
  电话挂断。
  
  周砚白坐在家里,面前是一杯冷掉的水。
  
  这几天他几乎没回家。昨夜从旧港回来后,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梦里全是潮声、录音笔、旧照片和父亲那封信。醒来时,天刚亮,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白光,像刀口。
  
  母亲在厨房煮粥。
  
  她昨晚从老家赶来,一进门看见周砚白,什么都没问,只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到餐桌上,说:“先吃点东西。”
  
  周砚白想告诉她很多事。
  
  想说自己被免职了,想说父亲当年的旧账又被翻出来了,想说陈泊远被人挟持,想说许清禾被暂停调查,想说顾沉舟仍然站在台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母亲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像很多年前一样,把粥熬得很烂,放一点盐,配一碟腌萝卜。小时候父亲加班晚归,母亲总给他留这样一碗粥。那时周砚白不懂,为什么一个在信用社工作的人会累成那样。现在他懂了,原来真正累人的不是工作,是每一笔钱后面的人心。
  
  “总行让你去?”母亲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周砚白点头:“谈话。”
  
  母亲坐到他对面。
  
  她头发比他记忆中白了许多。过去他总觉得母亲还年轻,只是很少打扮。直到这几天,他才突然发现,她已经老了。父亲去世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委屈、担忧、隐忍,全都悄悄落在她眼角和鬓边。
  
  “会不会有事?”她问。
  
  “可能会有。”
  
  母亲沉默片刻,低头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更要吃点。”
  
  周砚白看着她。
  
  母亲没有讲道理,也没有劝他退。她只是把粥推过来,像是在说:再大的风浪,人也要先有力气站住。
  
  周砚白拿起勺子。
  
  粥已经不烫了。
  
  他吃了几口,忽然低声说:“妈,如果爸当年那封风险提示能找到,他的责任可能会重新认定。”
  
  母亲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找得到吗?”
  
  “不知道。”
  
  母亲点点头。
  
  过了很久,她说:“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你爸已经走了。砚白,我知道你想替他把没说清的话说清楚,可你不要把自己活成他的后半生。”
  
  周砚白一怔。
  
  母亲看着他,眼神很柔,却也很清醒。
  
  “你爸就是太放不过自己。他有错,他认;不是他的错,他也背。他觉得自己背得住,结果背了一辈子。你不能这样。”
  
  “那我该怎么办?”
  
  “该查就查,该说就说。”母亲低声道,“但别为了证明你爸是好人,把自己逼成一个只会往前冲的人。你爸要是还在,也不会愿意。”
  
  周砚白没有说话。
  
  母亲这一句话,比任何提醒都更重。
  
  他忽然明白,放下不是不查,也不是原谅所有人。
  
  放下是不要让过去的人,继续支配活着的人。
  
  上午九点,岭湾农商银行总行纪委谈话室。
  
  房间不大,白墙,长桌,桌上放着录音设备。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被挡在外面,只在地面留下一条窄窄的亮线。
  
  三个人坐在周砚白对面。
  
  纪委负责人、审计部副总经理、人力资源部干部。
  
  桌面上摆着几份材料:周砚白发出的旧港风险提示邮件、他进入经侦支队侧门的视频截图、在旧港签约现场发言的照片、网上关于他和许清禾的舆情剪报。
  
  纪委负责人姓杜,五十岁上下,表情严肃,讲话不快。
  
  “周砚白同志,今天找你谈话,主要是了解几个情况。第一,你在被免去海东支行临时负责人职责后,仍然参与经侦相关工作,是否存在违反组织纪律问题。第二,你以个人名义向董事会、监管部门及多家债权银行发送风险提示,是否泄露我行内部信息、干扰正常经营决策。第三,你与监管干部许清禾同志之间,是否存在不适当接触。”
  
  最后一句落下,房间里静了一下。
  
  周砚白抬头。
  
  “我先回答第三个问题。”
  
  杜书记看了他一眼:“可以。”
  
  “我和许清禾同志之间不存在任何不适当关系。我们在海晟风险处置、恒益财富事件、旧港资产重组风险核查中有工作交集。所有涉及案件和风险资料的接触,均有监管组、经侦部门或相关人员在场,或基于公开工作场景。网上偷拍视频经剪辑拼接,不能作为事实依据。”
  
  杜书记问:“你们深夜一起出现在便利店,如何解释?”
  
  “连续工作后购买食物。”
  
  “是否只有你们两人?”
  
  “是。”
  
  “你是否认为,这种行为容易引起误解?”
  
  周砚白看着他。
  
  “容易。但容易引起误解,不等于存在问题。”
  
  审计部副总经理插话:“周砚白同志,你要认识到,金融风险事件中,干部个人行为也会影响机构声誉。你当时已经处在舆论中心,更应注意边界。”
  
  “我接受提醒。”周砚白说,“但我不接受用边界之名否定事实核查。”
  
  杜书记皱了皱眉,翻开第二份材料。
  
  “关于旧港风险提示邮件。你发送范围很广,造成较大影响。请你说明,谁授权你发送?”
  
  “没有人授权。”
  
  “也就是说,你擅自发送。”
  
  “我以个人实名方式发送,邮件开头已注明不代表机构正式意见。”
  
  “但你使用了银行内部掌握的信息。”
  
  “我使用的是本人参与海晟风险核查期间形成的专业判断,未披露客户隐私、未披露侦查秘密、未泄露未公开的账户明细。旧港资产估值问题、重组顺序问题、债权人保护问题,均属于风险判断范畴。”
  
  杜书记语气重了些:“你认为自己没有问题?”
  
  “我认为程序上可以讨论,内容上没有问题。”
  
  房间里再次安静。
  
  这句话不软,也不硬,却很难处理。
  
  人力资源部干部说:“砚白同志,你是年轻干部,组织一直重视培养你。现在你要明白,大局不是一个人凭专业判断就能左右的。旧港签约被叫停,后续影响很大。项目如果停滞、风险继续外溢,谁负责?”
  
  周砚白看向他。
  
  “这句话,顾沉舟也问过我。”
  
  那名干部脸色一变。
  
  周砚白继续说:“我回答他,不能因为怕风险暴露,就让不该签的协议先签下去。旧港项目若真正有价值,就经得起穿透核查和重新估值。经不起的,不是项目,是交易结构。”
  
  杜书记把笔放下。
  
  “周砚白同志,你现在情绪很对立。”
  
  “我没有对立情绪。我只是在陈述风险。”
  
  “你是不是对总行党委决定有意见?”
  
  “有。”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
  
  杜书记盯着他。
  
  周砚白声音平静:“我服从总行免去我临时负责人职责的决定,也配合组织核查。但我对总行在风险底数未清、涉案资金流向未明、恒益财富客户维权尚未处置完成的情况下,仍然推动旧港资产重组签约,有专业意见。”
  
  “你的意见已经表达过了。”
  
  “是。”
  
  “如果组织最终认定你违反纪律,你是否接受?”
  
  “接受组织处理。”周砚白顿了顿,“但事实不能因为处理我而改变。”
  
  这句话让对面三个人都沉默下来。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走出谈话室时,周砚白交回了工作电脑、门禁卡和系统密钥。他的手机收到一条权限变更通知:总行OA、信贷管理系统、风险监测系统、客户关系管理系统全部暂停访问。
  
  一瞬间,他从银行体系里被切了出来。
  
  过去多年,他每天打开这些系统,看贷款余额、风险分类、逾期清单、抵押物估值、客户评级、行业集中度。他以为自己是在看金融的血脉。
  
  现在系统权限被关,他忽然意识到,真正的风险从来不只在系统里。
  
  它在人心里。
  
  总行大楼外阳光很亮。
  
  周砚白刚走下台阶,就看见秦峥站在花坛旁。
  
  秦峥穿一件灰色衬衫,手里夹着烟,却没有点。他看起来也一夜没睡,眼底发青。
  
  “谈完了?”
  
  “嗯。”
  
  “结果?”
  
  “等通知。”
  
  秦峥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沿着总行旁边的小路往前走。小路两侧种着香樟,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这里离金融大道很近,却比大堂安静许多。
  
  秦峥说:“昨天你的风险提示,我在风险管理委员会上支持了暂缓。”
  
  周砚白停下脚步。
  
  “谢谢。”
  
  秦峥笑了一下,有些苦。
  
  “别谢太早。我只是说了专业意见,但没像你那么狠。何董很不高兴。”
  
  “你会受影响。”
  
  “做风险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风险人员。”秦峥自嘲道,“以前我们写风险提示,总想着措辞要稳,不能太尖锐,不能让业务条线下不来台,不能让领导觉得我们只会踩刹车。写到最后,风险提示像没提示。”
  
  周砚白没有说话。
  
  秦峥把烟收回口袋。
  
  “你父亲那封风险提示,我也是听老同事提过。当年南湾信用社撤并,档案转过几次,有些材料缺失,有些被归入历史问题。你要找,可能要去省联社老档案库,或者南湾原镇金融办旧档案室。”
  
  “谁有权限?”
  
  “现在不好说。”秦峥看着他,“你没有。”
  
  这句话很现实。
  
  周砚白现在什么权限都没有。
  
  秦峥继续说:“但许清禾那边,也许能从监管历史档案入手。不过她现在被暂停调查,恐怕更难。”
  
  听见许清禾的名字,周砚白眼神微动。
  
  “她怎么样?”
  
  “你问我?”秦峥笑了笑,“你不是更清楚?”
  
  周砚白没接话。
  
  秦峥收起笑,正色道:“砚白,我提醒你一句。你和许清禾现在都在风口上。你们之间哪怕什么都没有,也会被人做成有什么。越往后查,越要谨慎。”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周砚白看向他。
  
  秦峥叹了口气:“我不是八卦。只是这种案子,最怕人被感情拖住。顾沉舟很会抓软肋。林晚棠的软肋是弟弟,沈知遥的软肋是哥哥,何敬之的软肋是一生成绩。你呢?”
  
  周砚白沉默。
  
  秦峥没有等他回答。
  
  “你自己要知道。”
  
  他说完,拍了拍周砚白肩膀,转身回了总行。
  
  周砚白站在树影下,久久没有动。
  
  我的软肋是什么?
  
  父亲?
  
  母亲?
  
  海东支行那些仍在整理材料的员工?
  
  陈泊远?
  
  还是许清禾?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压下去。
  
  有些答案,现在不能问。
  
  下午一点,医院传来消息。
  
  陈泊远醒了。
  
  周砚白赶到医院时,罗启明已经在ICU外。许清禾也在,她不再佩戴工作证,手里只拿着一个普通文件袋。看见周砚白,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都没有多说。
  
  罗启明低声道:“医生只允许五分钟。陈老意识还不稳定,不能正式询问。你们进去可以,但不谈案情,只确认他的状态。全程录音录像。”
  
  周砚白点头。
  
  许清禾也点头。
  
  三人换上隔离衣,进入病房。
  
  陈泊远躺在病床上,氧气管插在鼻下,整个人比昨天更瘦,像一张被风吹薄的纸。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混沌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他先看见周砚白。
  
  “砚白……”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周砚白走近一步。
  
  “陈伯,我在。”
  
  陈泊远又看向许清禾。
  
  “许……姑娘……”
  
  许清禾俯身:“陈老,您先别急着说话,医生说您需要休息。”
  
  陈泊远却轻轻摇头。
  
  他似乎很着急,手指动了动。
  
  周砚白握住他的手,但只轻轻握着,不敢用力。
  
  陈泊远艰难地吐字:
  
  “钱……不是我的……”
  
  周砚白眼眶一热。
  
  “我们会查清楚。”
  
  “账户……不是我开的……”
  
  许清禾立刻看向罗启明。罗启明没有打断,只示意继续记录。
  
  陈泊远呼吸有些急促。
  
  “他们……让我说……收了钱……”
  
  “我们知道您受胁迫了。”许清禾声音放得很轻,“您先休息。”
  
  陈泊远却突然睁大眼睛,像用尽力气抓住一根线。
  
  “缺页……”
  
  周砚白心头一震。
  
  “南湾风险提示?”
  
  陈泊远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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