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九章 五柳先生
第一七九章 五柳先生 (第1/2页)七月中,邺城的石榴已经开始挂果,青皮上透着淡淡的红晕,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陆悬鱼穿过永宁坊的石板路,来到谢道蕴租住的小院。院门半敞着,老槐树的浓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谢道蕴正坐在树下的石桌前,面前摊着好几本泛黄的古籍和几卷竹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清茶。
她手中握着一支紫毫小楷笔,正在一本摊开的册页上写着什么,听见院门响动便抬起头来,朝陆悬鱼微微点头,将笔搁在青石笔山上。
“你来得正好。”谢道蕴将面前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古籍往陆悬鱼那边推了推,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陈年的墨香,“你前日让我查第九届财神陶潜的下落,我翻遍了邺城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陶渊明的记载,又托白清从洛阳谢府旧藏里调了几卷孤本,总算理出了一些头绪。”
陆悬鱼在石桌对面坐下,接过那本古籍。书页上用朱笔圈出了好几段文字,旁边还有谢道蕴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加的批注。
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低声念了几句早已烂熟于心的诗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味诗句里那种淡泊到极致却又隐含着一丝不甘的意味,然后抬起头看着谢道蕴,
“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在杂货铺里帮父亲进货,有一次从洛阳贩了一批旧书回来,其中有一本破破烂烂的诗集,封皮都没了,第一页就是这首《饮酒》。我当时不大认字,只觉得这些句子读起来很舒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后来认的字多了,又把那本诗集翻出来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这个写诗的人心里藏着一片很安静很安静的地方。没想到他竟是第九届财神——更没想到,他居然和阮籍一样,也犯了避世之罪。”
谢道蕴微微点头,从石桌上拿起另一卷竹简展开。竹简的年代久远,边缘处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简上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我查了东晋的《隐逸传》和陶潜本人的《五柳先生传》,又对照了第十九届老儒日记中关于第九届财神的记录,基本可以确定——陶潜,又名渊明,号五柳先生,东晋大诗人,辞官归隐,第九届财神。”
她说到“第九届财神”四个字时放慢了语速,手指在竹简上的一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儒日记载:第九届财神陶潜,东晋时人。当值期间,辞官归隐,避世不出。视天下疾苦为无物,以桃源理想为借口,自溺于诗酒田园。其罪业曰‘南山隐祸’——流民潮涌,三百万饿死,陶潜独坐南山,饮酒赏菊,不闻不问。”
陆悬鱼沉默了好一会儿。三百万饿死——这个数字比阮籍清谈误国造成的永嘉之祸还要惨烈,比石崇斗富引发的八王之乱更加无声无息。阮籍至少还在洛阳街头痛哭过,石崇至少还知道自己是个罪人,而陶潜只是坐在南山的菊花丛里,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流民像潮水一样涌过山脚,然后低头继续写他的田园诗。
这不是逃避,这是把逃避活成了一种哲学——把“不为五斗米折腰”变成了“不为三百万条命弯腰”。
“他的执念在桃源理想。”
谢道蕴将竹简卷好放回桌上,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宣纸上绘着一幅手绘地图,墨色深浅不一,山川河流的脉络却格外清晰。
地图中央偏南的位置被朱砂圈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用工楷写着“庐山”二字,
“陶潜辞去彭泽县令后便隐居庐山,从此再未踏入仕途一步,也再未离开过那片山林。老儒日记说他‘自溺于诗酒田园’,但从日记里零散的描述来看,陶潜并不是单纯的懒惰或享乐——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避世才能全节,隐逸才是对抗黑暗世道的唯一办法。他在《桃花源记》里写了一个与世隔绝、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理想世界——那就是他的执念核心。”
“他相信只要躲进桃源,世间的苦难就与他无关。他不是一个坏人,但他是一个选择闭上眼睛的好人——而闭上眼睛的好人,有时候比睁开眼睛的坏人更容易让这个世界变糟。”
陆悬鱼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院外永宁坊的青砖院墙。
墙头上几株狗尾草在午后的热风里轻轻摇曳,远处南市方向隐约传来商贩的吆喝声和牛车的轱辘声。
七月的邺城正是最热闹的时节,从早到晚都有做不完的生意、算不完的账,每天都有新的商户签约,每天都有新的货物从江南运来。
这座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而在庐山深处,有一个人在那里安静地喝了不知多少年的菊花酒,对外面这一切不闻不问。
“如何寻他?”陆悬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道蕴手中的地图。
谢道蕴将地图在石桌上完全展开,用指尖从邺城的位置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划过黄河、淮水、长江,最后停在庐山脚下那片用朱砂圈出来的区域。她的手指在圈内轻轻点了两下,指尖压在庐山深处的某个位置。
“庐山深处,五柳峰下。陶潜的隐居地在庐山南麓,那一带山势险峻,竹林茂密,终年云雾缭绕,极少有人能进去,陶潜也极少出来。老儒日记提到,陶潜在庐山隐居期间,除了偶尔去山下酒肆买酒之外,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你要找到他,最好的办法不是硬闯——庐山太大,硬闯无异于大海捞针——而是循着酒香。”
“酒香?”
“陶潜爱酒,尤喜菊花酿。”
谢道蕴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对一个老诗人的理解和同情,
“他在《饮酒》二十首里反复写酒,写菊花,写南山。他可以在任何事上保持淡泊,唯独在酒上管不住自己。你若是带着好酒去庐山,他闻到酒香,说不定自己就从竹林里走出来了。”
谢道蕴将地图重新折叠好,双手递给陆悬鱼。
陆悬鱼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图上除了朱砂圈出的五柳峰之外,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好几个可能的隐居点——有的在溪谷深处,有的在悬崖石洞旁,有的在竹林环绕的小山坡上,每一处标注都附了简短的推测依据,有的来自古籍记载,有的来自当地药农的目击传闻,有的则是对陶潜诗句中地理描写的反向考证。
谢道蕴做事向来如此——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细节,不忽略任何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摊在纸面上,让执行者在行动前对全局心中有数。
“多谢姐姐。”陆悬鱼将地图仔细收入怀中,和那半片孔固的竹简盟约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玩笑的轻松,“拜访这样一位隐士,是否需要带什么礼物?”
谢道蕴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她很少笑,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弯一下嘴角便算是表达过情绪了,但此刻她是真的被陆悬鱼这句话逗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很短,却让整间书房都跟着亮了几分。
“悬鱼,你既是去请人家出山,又是在猎杀他的罪业,还想着送礼——也就只有你会在这种时候问出这种问题了。”
她收敛了笑意,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沉静的才女模样,但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消的莞尔,
“带酒。菊花酿,越陈越好。陶潜嗜酒,你若是带着好酒上门,他大概不会把你当成索命的仇人,反倒可能先拉你坐下喝两杯。”
陆悬鱼从谢府别院出来,直接回了永宁坊侯府。沈茯苓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左手边堆着一摞平安小押的当票存根,右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绿豆汤。
陆悬鱼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只是从算盘上腾出一根手指往书案旁边的椅子指了指,意思是“坐下等着,我算完这笔账再说”。陆悬鱼没有坐,而是走到书案前,用手指在她账本上轻轻敲了敲。沈茯苓抬起头,眉头还拧着算账时的认真劲儿。
“茯苓,帮我备几坛上等菊花酒。不是市面上那种普通货色,要陈年的,越陈越好,备用。”
沈茯苓愣了一下,算盘声停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悬鱼,确认他不是在说笑,便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这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邺城各大酒庄的货源信息——哪家的菊花酒年份最真,哪家的酒坛封泥最严实,哪家能一次拿出十坛陈货且不坐地起价。
她翻了两页便找到了之前从白清那里抄来的一条注记:“南市太平酒庄,陈年菊花酿,地下酒窖封存十三年,库存二十坛,非散卖,需持官府批条。”
她把这条注记指给陆悬鱼看,说太平酒庄那批十三年陈菊花酿是去年白清替铺子里进货时偶然发现的,当时想买但酒庄不肯散卖,如今有慕容冲的蟠龙玉牌在手,批条不是问题。
她又想了想,陶潜隐居了那么多年,酒量想必非同小可,不如再多备两坛,另外再带几坛上等桂花酒和米酒以防菊花酿喝完了还有续场。
陆悬鱼听着她一条条安排,忍不住笑了,说你这架势比当年帮我筹备平安小押开业时还上心。沈茯苓瞪了他一眼,把账本啪地一合,说了句“你给我老老实实把这几个月的账本看完,别以为出了远门就不用对账了”,便起身去安排酒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陆悬鱼带着白清进了皇宫。
御书房里慕容冲已经坐在书案后面等着了,石虎也在——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牛皮坎肩,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御书房的门柱,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在陆悬鱼进门时亮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慕容冲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周浚呈上的邺城新商法推行进度报告,另一份是雁门关守将呈上的军情急报。两份奏折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一面是繁荣和希望,另一面是阴云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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