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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问

第十七章 问 (第1/2页)

沈梦在灰色的天空下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灰色的天不变,灰色的风不变,灰色的岩石不变。连风的方向都是假的,因为所有方向都是灰的。唯一在变的是他脚下的路。路在他走过之后会消失,像墨滴落进水里,像一个字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但他不回头看,因为回头也看不到。身后只有更深的灰,灰得比前面还彻底。
  
  他的腿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累了,是习惯了。习惯了抖,抖就不是痛了,是节奏。像泥婆的心跳——那种从地底传上来的、不急不缓的钝响,像西绪福斯的叹息——石头碾过石头时漏出的那口气,像蓟草手臂上的青色纹路——从肘弯蔓延到指尖,像河流的分支——都是节奏。活着的节奏。不是活着才有节奏,是有了节奏才算活着。
  
  黑色的芽从他的手肘长到了肩膀。不是往上长的,是往里长的,像根须在反向伸展,像黑暗在他皮肤下建了一座房屋。灰色的花还在开,从手腕一直开到指尖,每一片花瓣都是灰色的,和天空一样——不,比天空更灰,因为天空至少还有光,而花瓣上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棵树——不是长在土里的树,是长在灰色里的树。根不在下面,在灰色里面。往每一个方向扎,扎进虚无,扎进不变,扎进那片连风都懒得流动的死寂里。
  
  他想起了龟甲上的字。
  
  “等。“
  
  一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时间的棺材盖上。
  
  他等过了。从出生等到现在,等了二十四年。等一个可以动一下的理由。像等一场不会来的雨,像等一块石头自己裂开。他等的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他等的是“等“本身结束。但“等“不会结束。“等“是一间没有门的房间,你在里面走,以为在靠近出口,其实只是在丈量房间的大小。
  
  现在他不等了。
  
  因为他在走。走本身就是理由。路消失了,但脚还在。脚还在,就不需要理由。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忘主的声音。忘主的声音是白色的,像大雪封山,像所有词语同时沉默。不是滞天的声音。滞天的声音是闭着眼的,你听见了,但你不确定它有没有响。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不是从地底下,地底下只有泥婆的心跳。是从他自己里面。从那些黑色的芽的根里,从银色裂痕的缝隙里,从他掌纹中那些还没来得及开花的芽眼里。
  
  “你在问什么?“
  
  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不是他说出来的。是他的银色裂痕在问。裂痕像一道旧伤口,不流血了,但还记得疼。它用疼的方式说话。
  
  沈梦停下来了。
  
  他站在灰色的路上,腿不抖了,手不疼了,黑色的芽在肩膀上开着灰色的花。花在风里不动,因为风也是灰的,分不清是花在动还是风在动。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还嵌着泥,那是泥婆给的,掌纹里还长着芽,银色裂痕还在发亮,像一条很细的河,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但它在流。
  
  “我在问什么?“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想了很久。久到灰色的天空好像暗了一点——也许没暗,也许是他的眼睛习惯了。
  
  他问过泥婆:为什么要喂我?泥婆说:因为饿。
  
  因为饿。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善,不是因为任何高尚的东西。因为饿。饿是最老的理由,比天道还老,比龟甲上的字还老。
  
  他问过蓟草:为什么要跟着我?蓟草没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她的青色纹路就是回答——那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她选择留下来的证据。不回答,就是最重的回答。
  
  他问过西绪福斯:为什么不推了?西绪福斯说:因为困。
  
  因为困。不是因为领悟了,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困了。困是身体对荒谬最诚实的反应。石头还在滚,人还在推,但人已经困了。困着推,和醒着推,推的是同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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