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
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 (第2/2页)“虚衔。”
“虚衔也是衔。”沈莺儿终于抬起头,看着高惠通,目光中带着一丝责备,“大小姐值得。您别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不配似的。”
高惠通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伸手握住檀英的手,那手冰凉,但还有微弱的脉搏。
“檀英,”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听见了吗?我当将军了。你起来给我贺喜。”
檀英没有反应。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等你醒了,”高惠通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请你喝酒。你不是一直想喝西域的葡萄酒吗?我去找陛下要一坛。不,要两坛。一坛给你,一坛给死去的弟兄。”
檀英的睫毛动了动。
高惠通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老大。
“莺儿!她动了!”
沈莺儿凑过来,摸了摸檀英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她的手指在檀英的手腕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烧退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迹象。她……应该快醒了。”
高惠通握着檀英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传给她。
“檀英,”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听到我说话吗?你要是听到了,动动手指。”
檀英的手指在高惠通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但高惠通感觉到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眼泪来得又急又猛,像决堤的河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檀英的手上。
“她动了!莺儿,她动了!”
沈莺儿也红了眼眶。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大小姐,她不会死的。您说过,断骨营的人,命都硬。”
那一夜,高惠通守在檀英的榻边,一夜没有合眼。沈莺儿进进出出,换药、熬药、擦洗伤口。她的双手沾满了血,衣袖被血浸透了,但她一刻也没有停。赵大柱坐在营帐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火。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檀英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高惠通,而是沈莺儿。沈莺儿正趴在榻边打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是昨天换药时溅上去的。
“莺儿姐……”檀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沈莺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檀英!”她扑过去,握住檀英的手,那双手冰凉但有力,“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高惠通从帐外冲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她看到檀英睁着眼睛,愣在门口。药碗差点从她手里滑落,她赶紧稳住。
“大小姐,”檀英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那笑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没死啊?”
高惠通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檀英的额头。额头有些凉,但不再烫了。
“不烧了。”
“我当然不烧了。”檀英想坐起来,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怎么还这么疼?”
“你的伤口还没好。”沈莺儿按住她,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别乱动。再乱动,伤口崩开了,我又得缝。”
“又缝?”檀英瞪大了眼睛,那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上次缝了十几针,疼死我了。我不要缝了。”
“那就别乱动。”
高惠通看着檀英,看着她那张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伸手替檀英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
“檀英,”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睡了七天。”
“七天?”檀英吓了一跳,差点又坐起来,“那我不是错过了很多事?”
“没有。”高惠通说,“仗打完了。刘黑闼跑了。我们赢了。”
“赢了?”檀英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长安了?”
“等伤好了再说。”
“我的伤不碍事。”檀英又试图坐起来,被沈莺儿一把按回去。沈莺儿的力气不大,但檀英现在虚弱得连一只猫都打不过。
“不碍事?”沈莺儿没好气地说,“你的腹部伤口再深一寸,肠子就流出来了。你说不碍事?”
檀英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动。她转过头,看着高惠通。
“大小姐,您瘦了。”
“你也瘦了。”高惠通说。
“我本来就瘦。”檀英咧嘴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嘶——”
高惠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檀英说,“饿死了。七天没吃东西,我瘦了。”
“你本来就瘦。”沈莺儿没好气地说,但嘴角微微上扬。
高惠通走出营帐,看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很好,照得营帐一片明亮。远处,洺水河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些战场的痕迹已经渐渐被新生的草木覆盖。野花在河岸上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是给大地绣上了花纹。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檀英醒了。仗打赢了。一切都在好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河北的仗还没打完——刘黑闼逃入突厥,迟早会卷土重来。朝堂上的暗流还在涌动,太子和秦王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她和李世民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还在。
但此刻,她只想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一个月后,断骨营的伤员陆续康复。
檀英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走不快,虽然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她已经能自己走到营帐外面晒太阳了。沈莺儿每天给她换药,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腹部一直延伸到肋下,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
檀英不在乎。她每天对着镜子看那条疤,说“伤疤是勋章,没有伤疤的将军不是好将军”。沈莺儿说她“臭美”,她就嘿嘿笑,笑得伤口疼。
赵大柱的左臂也已经拆了绷带。那道刀伤缝了十几针,沈莺儿说“再深一寸就伤到骨头了”。赵大柱咧嘴笑了笑,说“我骨头硬”。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爬了一条蛇。
张横拄着拐杖来伤兵营看望檀英。他的腿上还缠着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精神很好。他的腿是被长矛刺穿的,沈莺儿说“再偏一点就伤到动脉了”,意思是命大。
“檀英,”他说,一屁股坐在檀英的榻边,拐杖靠在帐布上,“听说你醒了,我过来看看。”
“你来干什么?”檀英白了他一眼,但眼里有笑,“看我笑话?”
“看你笑话?”张横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布都在抖,“我自己都成瘸子了,还看你笑话?”
檀英忍不住笑了。她一笑,伤口就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什么时候能好?”
“沈姑娘说要养三个月。”张横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半是无奈,一半是焦急,“三个月不能打仗,我急死了。弟兄们都在前线,我躺在这里,像什么话?”
“急什么?”檀英说,“我也要养三个月。咱们一起养。”
“一起养?”张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温柔,“行。一起养。养好了,再一起打仗。”
高惠通站在营帐外面,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断骨营的人,命都硬。伤疤只会让他们更强。
六月初,断骨营接到命令,撤回长安休整。
六百人出征,归来不到五百。战死的一百三十八人,被安葬在洺水河畔的一座山坡上。那座山坡朝南,背风向阳,能看到远处的洺水河。高惠通亲自为他们选的地方。
她带着活着的弟兄,一人捧一抔土,撒在坟上。
“弟兄们,”她站在坟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高惠通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你们还跟着我,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风吹过山坡,吹得坟前的纸钱沙沙作响。那些纸钱是沈莺儿烧的,她说“死了的人也要花钱,不然在地下受穷”。
高惠通转过身,大步走下山坡。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些战死的弟兄,不会怪她。他们只会希望她好好活着,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天下。
七月初,断骨营回到长安。
长安的夏天很热,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街道两旁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在热风中轻轻摇摆。
李世民在朱雀门外设坛,亲自迎接凯旋的将士。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满身疲惫、衣甲残破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那些士兵走得很慢,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但他们的脊梁是直的,目光是亮的,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带着一身煞气,回到了人间。
“将士们,”李世民的声音很大,城楼下的士兵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辛苦了。这一仗,你们打出了大唐的威风。朕替天下百姓,谢你们。”
士兵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那声音震得城楼都在颤抖,震得朱雀门上的铜环都在嗡嗡作响。
高惠通站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李世民。
四目相对,隔着千军万马。
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
高惠通低下头,握紧了腰间的断骨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无数次,变成了深褐色。她的手指抚过刀柄上的纹路,那纹路已经被磨得光滑,像是抚摸着一段旧时光。
刀还在。
人还在。
一切都还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望着城楼上那道身影,忽然觉得,那身龙袍比铠甲更重。
“陛下,”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去高鸡泊。看芦苇,看湖水,看我爹的坟。”
她知道,这个承诺,可能一辈子都兑现不了。
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