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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书藏机

血书藏机 (第2/2页)

萧珩垂眸望向身前的少女。她眼眶通红,鼻尖泛着未消的酸涩,眼底还凝着丧父的悲恸,单薄的身躯仿佛一折就断,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澄澈又坚韧,带着破釜沉舟的果敢,像极了昨夜书房之中,执意要入虎穴查案、说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模样。
  
  “那你呢?”他定定看着她,低声发问。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与戾气,眸光愈发坚定:“我去取证据。”
  
  “你?”萧珩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沉斥,“胡闹,险地凶险万分。”
  
  “我不是去送死。”沈昭宁缓缓抬手,从袖中摸出那张被马蹄踩脏、被泥水浸染、早已揉皱变形的桂花糖纸,轻轻捏在掌心,指尖微微收紧,“所有人都认定,沈家嫡女是戴罪之身、柔弱怯懦,是被迫入府冲喜的灾星,无人会将我与查案取证、深入匪巢之人联系在一起。”
  
  “周庸的死士、眼线尽数认得官府兵甲、王府暗卫,唯独不会防备我。这份轻视,就是我们唯一的胜算。”
  
  萧珩久久沉默不语。目光沉沉落在那张残破的糖纸上,心底了然。他记得她曾说过,这半块桂花糖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念想,是她多年来最珍贵的慰藉,如今只剩这一张皱软的糖纸,陪着她历经险境。
  
  片刻僵持,他终究松口退让,语气沉而郑重:“墨七,全程贴身护她。”
  
  “她若少一根头发,出半点差错,你提头来见。”
  
  墨七神色肃穆,重重颔首,手掌死死按在剑柄之上,周身戒备全开。
  
  沈昭宁将糖纸细心塞回袖中,掌心重新握紧那片染血的羊皮卷。这一刻,脑海中骤然灵光乍现,方才模糊的笔画彻底清晰——父亲临终前在她掌心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从不是“木”。
  
  是“杀”。
  
  一字铿锵,藏着血海深仇,藏着忠良冤屈,藏着沈家满门的不甘。
  
  杀周庸,清奸佞,雪沉冤。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彻夜的风雨已然停歇,可头顶的天空依旧阴沉压抑,厚重的乌云层层堆叠,像一块浸透浓墨的破旧粗布,死死遮盖住整片天光,不见半分晴色。潮湿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冷得人浑身发僵。
  
  沈昭宁立在天牢冰冷的石阶之上,抬眸望向远处摄政王府飞翘的檐角,朱梁黛瓦在阴沉天色下显得肃穆冷峻。她心底飞速盘算着青云岭的山道布局、暗仓方位、进退路线,将所有利弊、风险、退路尽数梳理清晰。
  
  “沈姑娘。”
  
  墨七缓步上前,抬手比出几道利落手语,目光落在她袖口微微外露的糖纸边角,神色暗含担忧。
  
  沈昭宁低头瞥了一眼,抬手将糖纸彻底塞紧,遮住外露的边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轻得像风:“无妨,留着,做个念想。”
  
  墨七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藏着悲悯与敬重,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前往马厩牵马。
  
  沈昭宁正要抬步跟上,余光却骤然捕捉到街角简陋的茶棚之中,一道异常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身普通的青灰色布衣,帽檐压得极低,死死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低垂的脖颈,看似慵懒端坐喝茶,毫无异常。可他握杯的手势却僵硬紧绷,指骨突出,虎口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姿态刻意松弛,却藏不住常年习武、刀口舔血的紧绷气场,全然不像寻常市井百姓。
  
  沈昭宁脚步骤然一顿,心底警铃大作,心跳瞬间急促擂动。
  
  似是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那人微微抬头,帽檐偏移,露出一截冷硬下颌。一道狰狞的蜈蚣刀疤从耳根蜿蜒而下,横跨整段下颌,纹路凹凸可怖,辨识度极高。
  
  刹那间,昨夜天牢的画面猛地冲入脑海,清晰无比。父亲被人强行拖出去“审讯”的那一刻,身侧立着一名黑衣打手,下颌处,正是这道一模一样的刀疤!
  
  是周庸的人!
  
  主谋连夜出逃,残余眼线却并未撤离,依旧潜伏在京城暗处,死死盯着天牢与摄政王府,伺机而动,准备灭口斩草!
  
  巨大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可沈昭宁面上依旧沉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她不曾转头回望,不曾放缓脚步,更不曾显露半分异色,依旧步履平稳,装作全然未见的模样,稳步走向马厩。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压低声音,用气音快速叮嘱身侧的墨七:“街角茶棚,青灰布衣,下颌刀疤。留暗线,死死盯住,切勿打草惊蛇。”
  
  墨七眼神骤然凌厉,周身暗卫气场瞬间铺开,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已然暗中部署人手。
  
  沈昭宁翻身上马,指尖紧紧攥住缰绳,胸腔里的心跳依旧剧烈不止,却再无半分怯意。积压了数日的憋屈、愤怒、悲痛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周庸,你纵然弃城出逃、布局缜密、遁走千里,我也必定将你追回,押回京城,跪在我爹灵前,磕头认罪,血债血偿。
  
  骏马扬蹄,哒哒蹄声破开阴沉的寂静,朝着青云岭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摄政王府的巍峨檐角渐渐远去,消失在视野尽头。而前路,是重峦叠嶂的险山、暗藏杀机的暗仓,是步步致命的陷阱与无尽未知的凶险。
  
  冷风烈烈,从耳畔呼啸掠过,吹乱她的发丝,裹挟着前路的肃杀寒意。沈昭宁指尖同时触到袖中两样东西:一片染着父亲血迹的羊皮密图,一张揉皱残破的桂花糖纸。
  
  恍惚之间,昨夜书房之中,萧珩那句冷淡又别扭的叮嘱骤然回响在耳畔,清晰无比:“下次再掉雨里,我就把你扔出去。”
  
  她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酸涩与执拗,滚烫的泪水却被凛冽晚风尽数吹落,坠落在马蹄扬起的漫天尘土之中,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前路杀机四伏,恩怨未清,血海深仇,未报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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