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留客
王府留客 (第2/2页)萧珩抬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上好狼毫,指尖蘸取浓墨,却并未落笔写字,只是轻轻转动着笔杆,墨色笔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的压迫感。
“身居高位,若因畏惧反扑便放任奸佞横行、置之不理,这江山社稷,早已腐朽崩塌。”他抬眸,黑眸沉沉锁定她的视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怕,便不查了?沈昭宁,我可保沈家旧案重审,替你父亲洗清谋逆冤屈,还沈家满门清白。而你,替我彻查此案、肃清朝堂奸佞。”
“这是交易,也是你如今唯一的生路,是你立足世间的唯一筹码。”
冰冷直白的话语,没有半分温情,却道尽了她当下所有的处境。
沈昭宁指尖死死攥紧卷宗纸页,指节微微泛白,纸面被攥出浅浅褶皱。她心底无比清楚,萧珩说的是实话。如今沈家覆灭,她无家可归、无依无靠,身负罪臣之女的污名,天下之大,早已无她容身之地。
她没有选择,更没有退路。
片刻沉默后,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好,我查。”
话音一转,她眼神坚定,带着骨子里不肯折腰的倔强,坦然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萧珩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他本以为她会感恩戴德、俯首顺从,未曾想,身陷绝境的她,竟还敢与他谈条件、讲筹码。
“待此案彻查终结、奸佞伏法,王爷兑现承诺,为我沈家洗清所有冤屈,恢复沈家清名之后,”沈昭宁目光澄澈坚定,字字铿锵,“还请王爷放我自由,容我离开王府,从此江湖路远,各不相干。沈家虽满门落败,但我沈昭宁,绝不愿做困于高墙之内、任人摆布的笼中雀。”
萧珩转动笔杆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微微停滞。他垂眸望着她眼底那抹不肯屈服的倔强清亮,脑海中莫名闪过昨夜雨巷之中,那半块滚落泥水、被雨水冲得消融殆尽的桂花糖。
那般清甜微小的念想,即便落入泥泞,也不曾沾染半分卑微,一如眼前的她,绝境立身,傲骨未折。
书房寂静无声,唯有墨香缓缓流淌。良久,他才低低吐出一个字,音色微凉,带着不易察觉的动容:“嗯。”
一字落定,便是应允。
而此刻,幽暗阴沉的刑部天牢深处,烛火摇曳,光影昏暗。工部侍郎周庸一身常服,面色阴鸷紧绷,指尖捏着一封刚送达的密信,信纸轻薄,上面仅有八个墨字:冲喜已入,时机已到。
摇曳的烛火舔舐着纸页,将他阴沉扭曲的侧脸映照得愈发狠戾。周庸眼底满是冷厉讥讽,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冷笑。
他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明火瞬间吞噬纸面,星星点点的火苗快速蔓延,将密信燃成漫天黑灰,随风散落。
“萧珩啊萧珩,”他低声嗤笑,语气满是不屑与狠戾,“你以为捡回一个罪臣之女,稍加拉拢,便能借她之手扳倒我、撼动保皇派根基?简直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他转头看向身侧垂首待命的狱卒,语气冰冷发狠,字字带着杀机:“去,取来沈相当年入狱的供词卷宗,重新誊写篡改,添上通敌实证。萧珩既然执意要保沈昭宁,那我便亲手将她死死钉在罪臣的泥潭里,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再无洗白之日!”
暗处的阴谋已然悄然织网,杀机暗藏,可沈昭宁此刻全然不知,她方才咬牙接下的查粮大案,从一开始便是保皇派精心为她布下的死局陷阱,只待她入局,便会万劫不复。
午后时分,天光微亮,薄雾散尽。沈昭宁随萧珩一同前往刑部衙门,调阅当年粮草押运、官员交接的所有旧档卷宗,彻查线索。
刑部衙门肃穆威严,官员林立,人人心思缜密、看人下菜碟。一众官吏瞥见跟在萧珩身侧的沈昭宁,目光瞬间变得异样难堪,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悄然蔓延,字字句句都带着刻薄与轻视。
“这便是相府倒台后,那个声名狼藉的沈家嫡女?”
“听说她命硬克人,早前三门婚约全都离奇告破,未婚夫尽数意外身亡,是个实打实的灾星命格!”
“如今还要入宫给病危的摄政王冲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敢攀附王府!”
细碎的议论声刺耳尖锐,字字诛心,将她贬得一文不值,视作避之不及的瘟疫灾星。
萧珩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未曾回头,只淡淡侧目,一道冷冽刺骨的目光横扫而过,眼底寒意翻涌,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方才窃窃私语的官吏瞬间噤若寒蝉,脸色煞白,纷纷缩着脖子低头垂首,再不敢多言一字,偌大的刑部庭院瞬间死寂无声。
沈昭宁静静跟在他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落在他挺直挺拔的背影上,瞥见他左肩伤口微微僵硬绷紧的线条,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微妙的感慨。
世人皆道她身世飘零、命途坎坷,是困于宿命的可怜人。可眼前这位权倾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看似执掌万物、掌控全局,半生征战、半生筹谋,被朝堂纷争、家国重担死死束缚,何尝不是一座更大牢笼里的困兽,岁岁年年,不得自由。
调阅完所有卷宗,走出刑部衙门时,天色已然彻底暗沉,暮色四合,晚风微凉,带着雨后独有的湿润凉意。
萧珩走在前方,忽然驻足停步,背影静立无声。
“手。”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同时反手伸出一只微凉宽大的手掌,姿态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昭宁微微一怔,满心疑惑,下意识抬手,将纤细的手掌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下一瞬,一块裹着锡纸、温热干燥的物件,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她低头垂眸,眼底瞬间微动。竟是半块完好无损、清甜干爽的桂花糖。
隔绝了风雨泥泞,干净温热,恰好弥补了昨夜雨巷之中,她遗失在泥水之中的那半点甜意。
萧珩的声音淡淡响起,清冷低沉,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别扭与不自然,听着冷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别再惦记你那半块脏了的糖。下次再失手弄丢、狼狈失措,我便直接把你扔出王府,无人护你。”
微凉的晚风拂过耳畔,裹挟着他低沉的嗓音,温柔却强硬。
沈昭宁紧紧捏着掌心温热的桂花糖,薄薄的锡纸传递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滚烫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沉寂冰凉的心口,微微震颤,泛起层层暖意。
她抬眸望着眼前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暮色勾勒出他冷硬凌厉的轮廓,心底那层厚重的寒冰,悄然融化了一丝。这座看似冰冷无情、规矩森严的摄政王府,似乎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寒凉刺骨。
可这份微弱的暖意与安稳,转瞬即逝。
就在此时,远处官道尘土飞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而来,急促猛烈,打破了暮色的宁静。一匹快马不顾一切狂奔而来,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染血、衣衫破损,早已体力透支。
快马在两人身前骤然停驻,信使翻身滚落马下,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急迫:“王爷!边关急报!南境叛军主力先锋,已抵达临州以北五十里!前线守军寡不敌众,连连败退,加急求援!”
一语落地,风起骤变。
萧珩面色骤然沉冷,漆黑的眼底暖意尽数褪去,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凛冽的杀伐之气骤然炸开,让人不寒而栗。
沈昭宁心头猛地一沉,咯噔一下,瞬间通透所有危机。
临州城破、粮草被截、援军迟迟未到、叛军兵临城下,内有朝堂奸佞作祟,外有边境战火燎原。她手中的粮草贪腐卷宗,在这场席卷天下的战乱危机面前,渺小得如同废纸,微不足道。
真正的死局与风暴,才刚刚真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