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风声
第十八章 风声 (第2/2页)老赵看着那面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他笑起来很难看,嘴歪眼斜的,露出几颗发黄的、快要掉了的牙齿。但那个笑是真的。
“我跟你们说,”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十六个人,声音沙哑但很响亮。“我四十八年了,没笑过几回。今天算一回。”
阿朗也笑了。他笑起来比老赵好看,年轻的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石根生没有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不是笑。他在忍。
小梅哭了。不是无声地流,是轻轻地、压抑地、用手捂着嘴地哭。她的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沈安澜站在石台旁边,看着那十七个人——不,加上陈望是十八个,加上她是十九个。十九个人,一盏灯,一面旗。她想起了她出生那天晚上,陈望抱着她回到哨站,壁炉里烧着火,他给她熬粥,给她起名字。他说:“你来得不是时候,小家伙。这个世界很黑。但是,也许正因为黑,才需要你来点一盏灯。”
她点了。不是她一个人点的。是陈望帮她点的,是老赵帮她点的,是阿朗帮她点的,是石根生、石头、石柱、小梅、还有那些她还不认识、但已经来了的人帮她点的。
“今天第一课。”沈安澜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讲‘人’。”
她蹲下来,用木炭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是‘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谁离了谁,都站不稳。你们以前以为,‘人’是一个人。不是。‘人’是所有人。一个人不是人。一个人是动物。两个人互相支撑,才是人。三个人一起站着,就是众。众志成城的众。”
老赵看着地上那个“人”字。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已经会写了,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他以为自己已经懂了。今天他又来听了。不是因为他没听懂,是因为他想再听一遍。
因为每一次听,都会多懂一点。第一次他知道了“人”是一撇一捺。第二次他知道了“人”是互相支撑。第三次他知道了“人”是站着的,不是跪着的。这一次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了“人”不是一个人。一个人是孤独的,两个人是伴,三个人是众,所有人加在一起,就是“人”。
老赵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描那个“人”字。一笔一划,慢慢地描,像在抚摸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
“人。”他念道。“我是人。你是人。我们都是人。”
沈安澜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
“我们都是人。”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的课讲了很久。沈安澜讲了“人”,讲了“工”,讲了“农”,讲了“民”,讲了“众”。她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讲好几遍,讲到每一个人都记住了、都会写了、都知道了这个字的意思为止。
她不再用那些抽象的概念了。她用的是矿工们每天都能看到、摸到、吃到、累到、疼到的东西。
“什么叫压迫?你的监工打你,你疼。你疼了就不敢慢。不敢慢就是怕。用你的疼让你怕,用你的怕让你听话。这就是压迫。不是监工坏,是制度让他可以打你。换一个监工,一样打你。所以你们不要恨监工。监工也是被压迫的人。你们要恨的是制度。是让监工可以打你、打了你还不犯法的制度。”
什么叫剥削?你一天背两千斤矿石,领主干一天活能背多少?领主干不了。领主的狗也干不了。只有你能干。但你干了两千斤,只吃了一斤粮食。那剩下的一千九百九十九斤粮食哪去了?被领主拿走了。领主用你的一千九百九十九斤粮食,养他的军队,盖他的高塔,吃他的宴席。你背得越多,他吃得越多。你背得越少,他吃得越少。你不背了,他就没得吃了。这就是剥削。不是领主聪明,是你太老实了。”
什么叫剩余价值?你背一筐矿石,值十个铜币。领主给你一个铜币的粮食,剩下九个铜币他拿走了。那九个铜币,就是你多背的、多干的、多付出的、但没有得到回报的东西。那九个铜币,就是剩余价值。你多背一筐,他多拿九个铜币。你多背十年,他多拿十年。你背一辈子,他拿一辈子。你死了,你的儿子接着背,他接着拿。”
什么叫生产资料?矿场是谁的?领主的。矿镐是谁的?领主的。矿车是谁的?领主的。你这个人是谁的?你以为你是你自己的。不是。在领主眼里,你是生产工具。和矿镐、矿车一样。矿镐坏了,买新的。矿车坏了,修。你死了,换一个。你比矿镐贵吗?不贵。矿镐还能用几年,你死了就烂了。”
什么叫劳动者?你是劳动者。种地的是劳动者,打铁的是劳动者,织布的是劳动者,教书的是劳动者,看病的是劳动者。所有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东西的人,都是劳动者。领主不是劳动者。贵族不是劳动者。军官不是劳动者。他们不创造任何东西。他们只消耗东西。他们消耗的东西,都是劳动者创造的。你们劳动者养活了他们,他们反过来踩你们。”
什么叫斗争?你们吃不饱,领主吃不完。你们想多分一点,领主不想少拿一点。你们想站着,领主想让你们跪着。这就是矛盾。这个矛盾,不是你们想解决的,是领主不让你们解决。你们想坐下来谈,领主说,你有资格跟我谈吗?你们想投票,领主说,你的票算票吗?你们想讲道理,领主说,我的拳头就是道理。那怎么办?你们只能团结起来,用你们的拳头告诉他,他的拳头不是最大的。这就是斗争。”
什么叫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你站起来了,你告诉那些还蹲着的人,站起来。革命是你站直了,你告诉那些弯着腰的人,直起来。革命是你说“不”的时候,有无数人和你一起说“不”。革命是你冲上去的时候,你旁边有人和你一起冲。革命是你倒下了,有人接着你冲。革命不是一个人干的事。革命是一群人、几代人、无数人一起干的事。”
什么叫赤星?赤是红色。星是星星。红色的星星。在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你抬头看天,天上有两颗月亮,一红一蓝。红的不是赤星,那是苍梧星的地狱。赤星比红月更亮,更红,更热。赤星不在天上,在地下。在你们心里。赤星不是星星,是火。是烧掉旧世界、烧出新世界的火。赤星不是看的,是点的。你点一盏,他点一盏,所有人点一盏。点到最后,天就亮了。”
岩洞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声音,滋滋滋,像有人在暗处咬牙切齿。
老赵握紧了拳头。他的手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盖只剩半个,有些手指已经不会弯曲了。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紧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不觉得疼。疼了四十年了,麻木了。
但今天,他握紧的不是拳头,是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