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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老赵

第十三章 老赵 (第1/2页)

沈安澜七岁那年秋天,陈望带她去了一趟矿场。
  
  这不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三岁那年他们去过城邦,五岁那年他们去过码头,六岁那年他们去过山那边的另一个城邦。每一次出门,她都会看到新的东西——新的面孔、新的苦难、新的她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去理解的事情。每一次回来,她都会在竹片上写下新的字、新的词、新的句子,把那些她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东西,一笔一划地刻进竹子的纤维里。那些竹片堆在矮墙后面,越堆越多,越堆越高,像一堵用文字砌起来的墙。墙不高,但很厚。每一片竹片都是一块砖,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她的思考。
  
  矿场在第三城邦北面二十里的山谷里。说是矿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坑——领主们在山体上炸开一个口子,然后让矿工们像蚂蚁一样爬进去,把矿石背出来。没有机械,没有安全措施,没有照明设备,只有鞭子和饥饿。矿工们用最原始的工具——镐头、铁锹、竹筐——把矿石从岩壁上凿下来,装进筐里,然后背着筐从坑底爬上陡峭的坡道。坡道很长,很窄,很陡,有些地方坡度接近四十五度,脚下是碎石子,头上是随时可能掉落的石块。每天都有矿工从坡道上滚下去,摔断腿、摔断腰、摔断脖子。摔死了的,拖到一边埋了。摔残了的,拖到一边等死。领主不在乎。矿工不值钱。死了一个,再去城邦里的贫民窟抓十个。
  
  沈安澜走在陈望身后,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她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在城邦里,在陌生人面前,在任何可能暴露自己“不一样”的地方,她都会把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藏起来,低着头,缩着肩,让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不需要别人提醒。她自己知道。她的脸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没有她这样的人。她的皮肤太白,五官太精致,眼睛太亮,瞳孔里那圈金色太不寻常。任何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会记住她,而在这个世界里,被记住就是最大的危险。
  
  矿场的空气不一样。不是“不好”,是“毒”。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毒。空气中弥漫着矿尘——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岩石颗粒,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随着每一次呼吸划伤你的肺。陈望从怀里掏出两块破布,一块自己捂住口鼻,一块递给沈安澜。沈安澜接过去,系在脸上,布很大,把她的下半张脸全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跟紧我。”陈望的声音从破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别乱走。别碰任何东西。别跟任何人说话。”
  
  沈安澜点了点头。她跟着陈望沿着一条被矿车碾出来的泥路向矿场深处走去。路很窄,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废矿石,灰黑色的碎石堆里偶尔能看到几块泛着金属光泽的矿石,像尸体上的装饰品。空气越来越差,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步都在肺里留下一把看不见的刀。
  
  陈望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找一个人。
  
  “老赵!”他朝矿道口喊了一声。声音被矿场的嘈杂吞没了——镐头敲击岩壁的声音、矿车在轨道上滚动的声音、监工的鞭子声、矿工的咳嗽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泥浆,又稠又烫,糊在耳朵上,让人什么也听不清。
  
  “老赵!”陈望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更用力。矿道口走出来一个人。不高,但很壮。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壮,是在矿井里泡了几十年、被矿石压出来的、骨头和肌肉都变了形的壮。他的肩膀一高一低——长期背矿石的结果——右肩被竹筐的绳子勒出一道深深的凹槽,像有人用刀在他的肩膀上挖了一条沟。他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矿尘,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两块被风吹日晒了太久的石头,表面已经风化,轻轻一碰就会碎。
  
  “老陈?”那个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的铁管。“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陈望走过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还活着?”
  
  “活着。喘着气呢。”
  
  沈安澜站在陈望身后,看着那个叫老赵的人。老赵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从沈安澜的头上扫到脚下,又从脚下扫到头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好奇,不是怀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的矿道里走了太久,忽然看到了一点点光。
  
  “这是你那个娃?”老赵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嗯。”
  
  “长这么大了。”
  
  “嗯。”
  
  老赵盯着沈安澜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转向陈望。“你胆子不小。敢带她来这儿。”
  
  “她得看看。”
  
  “看什么?”
  
  “看人是怎么活的。”
  
  老赵沉默了片刻。“你跟我来。别走大路。走小道。监工的眼睛毒,别让他们看到这娃。”
  
  他转身走进了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矿道两侧的岩壁上渗着水,水滴在石头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敲着一面永远不会停的鼓。脚下是湿滑的碎石,有些地方积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污,在火把的光照下闪着诡异的光。
  
  沈安澜走在最后面。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被矿工们的鞋底磨得光滑的石头。石头上有血。不是新鲜的、鲜红的血,是干涸的、发黑的血,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像某种古老的化石。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上都有血。每一个矿工的血。那些血渗进石头里,石头变成了黑色。不是矿物的黑色,是人血的黑色。
  
  老赵在一间工棚前停了下来。工棚是用木板和油布搭的,歪歪扭扭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门是几块破木板拼的,关不严,缝隙大到能伸进去一个拳头。棚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防止油布被风吹跑。棚子外面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鞋、烂衣服、碎瓦罐、几根生了锈的铁丝。这些东西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汗臭、霉味、铁锈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进来吧。”老赵掀开门帘——不是布,是几块缝在一起的麻袋片。棚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发出一团昏黄的光。光很小,小到连一个人的脸都照不全。但沈安澜不需要光。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到东西。她能看清这个工棚里的每一个角落——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铺着几条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被褥上坐着几个男人,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他们的脸都被矿尘糊得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眼睛。那些眼睛和老赵的眼睛一样,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
  
  “这是老陈。”老赵对那几个人说。“这是他的娃。”
  
  没有人说话。那几个男人只是看着陈望和沈安澜,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在那样的地方待久了,你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的表情会被磨掉,就像你的手指会被磨掉一样。不是没了,是平了。磨得平了,什么都留不住。
  
  沈安澜站在工棚的门口,没有进去。不是因为脏,不是因为臭,是因为她怕自己一进去就会哭。不是伤心,不是同情,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凿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冷得她浑身发抖。
  
  “坐。”老赵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石头。陈望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盐。他把盐递给老赵。“拿着。”
  
  老赵看着那包盐,没有接。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接过去,握在手心里。盐不多,拳头大的一包,用麻线扎着口。但他握得很紧,像握着一块金子。
  
  “你……你咋知道我这里缺盐?”老赵的声音有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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