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4章 全村求雨,人人心里长野草
第0004章 全村求雨,人人心里长野草 (第2/2页)“白芷!选白芷!”
一声高喊,瞬间敲定了所有人的心思。
人群往后退开,让出一道窄窄的通路。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怯生生站在人群后头,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少女名叫白芷。
人如其名,干净、纯白、温顺、柔软,是药王沟长得最秀气、性子最善良、命格最纯粹的姑娘。自小在药田里长大,心性澄澈,无贪无嗔,对应百草之中最温润干净的白芷草。
她一辈子安分守己,勤恳善良,从未害过任何人,从未忤逆过任何规矩。
可此刻,就因为命格太纯、太过干净,就被全村人推出来,当成献祭药神的最佳祭品。
白芷吓得双腿发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哽咽着摇头:“我不去……我害怕……我不想死……”
她的爹娘站在人群里,脸色青白交加,看着被众人裹挟、孤立无援的女儿,嘴唇哆嗦着,却半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在全村人的活命面前,一个女儿的命,太轻、太卑微、太不值一提。
这就是药王沟的规矩。
荒诞,残酷,却代代相传。
独活村长冷眼盯着发抖的白芷,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反倒沉声道:“白芷命格纯白,契合药神大道。为全村牺牲,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命!”
“来人,带她上坛,沐浴焚香,静待药神降甘霖!”
两个壮实的村里汉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拽白芷的胳膊。
小姑娘瞬间崩溃大哭,哭声凄厉破碎,在燥热死寂的村落里格外刺耳。
“不要!我不要献祭!村长救命!雪见支书救命!”
她绝望的目光,死死看向高台上的雪见。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齐刷刷落在雪见身上。
人人都在等。
等这个心软的女支书点头,等她默认这场荒唐的献祭,等她顺应天命、顺应村规、顺应全村人的私心。
只要她点头,白芷的命,就定了。
雪见胸口剧烈起伏,耳边草木的哭声骤然变得凄厉尖锐。
她听见脚下干裂黄土的悲鸣,听见四周枯草药草的哀啼,更听见白芷身上那股纯白草木命格的绝望呜咽。
草木有命,人岂能无义?
十天前,她还是个循规蹈矩、守旧护村、事事顾全大局的普通村支书。
可自从她吃下雪见草,听懂草木心声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彻底看清了这片山村的荒诞底色。
世人敬神,拜的从不是善恶公道。
拜的是活命,是私欲,是绝境里的自我救赎。
他们所谓的药神,从来不是神明。
是他们贪婪欲望的遮羞布,是他们牺牲弱者、成全自己的挡箭牌。
“住手!”
雪见骤然开口,声音清亮凛冽,瞬间压过全场的嘈杂与哭声。
她站在高台之上,身形清瘦,却立得笔直,像绝命崖上唯一不肯弯折的野草。
“祈雨求的是诚心,不是人命!”
“药神庇佑草木,庇佑苍生,绝不会吸食凡人精血!你们今日以活人献祭,不是敬神,是渎神!不是求生,是作恶!”
一番话,掷地有声,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台上一反常态、强势凌厉的雪见。
往日的雪见,温和、隐忍、顾全大局,从来不会当众顶撞全村人的意愿,从来不会撕破村里延续百年的荒唐规矩。
可今日的她,浑身带着一股冰冷的韧劲,眼里容不下半分龌龊荒唐。
独活村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三角眼里掠过一丝阴翳,语气带着施压的威严:“雪见支书!天灾当头,大局为重!牺牲一人,保全全村,是划算的买卖!你不要一时心软,误了整个药王沟的性命!”
“划算?”
雪见低头,看着台下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白芷,看着自己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儿子半夏,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又笑得荒诞。
“村长一辈子信奉独活命格,只懂独善其身,只懂利弊算计,自然觉得人命可以买卖、可以折算、可以牺牲。”
“可我雪见的命,我药王沟的道,从来不是利弊买卖!”
“旱天是天罚,不是人祸!老天爷要干死草木,我们就护草木!老天爷要绝人性,我们就守人性!”
“今日谁敢动白芷一根手指头,谁就是与我雪见为敌,与药王沟所有草木苍生为敌!”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奇妙的异象,骤然降临。
整片燥热沉闷的空气里,忽然掠过一缕极凉、极柔的风。
风不是热风,是带着崖底湿冷、带着草木清香的清风。
风掠过药神坛,掠过干枯的田埂,掠过龟裂的黄土,掠过所有焦躁疯狂的村民。
同时,雪见的耳畔,万千草木的哭声骤然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温柔、虔诚的草木呢喃。
它们在敬她。
在谢她。
在护她。
她是雪见草,生于霜雪,长于绝境,遇寒愈坚,逢恶愈刚。
这一刻,全村人都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风变凉了。
日头的燥热,似乎淡了一瞬。
更诡异的是,地面干裂的黄土缝隙里,隐隐钻出了一点点极嫩、极绿的细芽。
在持续百日的大旱绝境里,寸草不生的焦土之上,竟然,发芽了。
村民们彻底懵了,脸上的疯狂与亢奋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发芽了……土里面发芽了!”
“大旱一百天,怎么会长草?”
“是药神显灵了?还是……雪见支书变了?”
人群慌乱后退,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高台上的雪见。
有人敬畏,有人恐惧,有人茫然,有人暗自忌惮。
一直静静站在槐树下的青黛,终于缓缓抬步。
她身姿轻盈,一步步穿过慌乱的人群,踏上药神坛的石阶,径直走到雪见身侧。
紫黑衣角拂过干枯的石阶,所过之处,那些即将枯死的细碎杂草,竟然诡异般微微舒展了茎叶。
青黛抬眸,看着身侧面色坚毅、眼底藏着悲悯的雪见,声音轻柔婉转,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毒意。
“雪见。”
“你听懂草木语,能引草木生。”
“你以为你在救人,守公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微微倾身,凑在雪见耳边,一字一句,轻柔呢喃。
“草木重生,未必是甘霖降世。”
“人心长草,注定是乱世开场。”
雪见浑身一震,骤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女人。
四目相对。
青黛的眼里,没有阳光,没有草木,没有苍生。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荒芜黑暗。
这一刻,雪见骤然彻悟。
这场百年大旱,从来不是结束。
从她吃下雪见草、听懂草木悲啼的这一刻开始。
从青黛入山、搅动人心欲望的这一刻开始。
药王沟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发芽。
土中的草芽,是生机。
人心的野草,是灾厄。
这满山草木人间,终究要在荒诞、疾苦、欲望与执念里,迎来一场无人能逃的浮沉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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