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压顶
第四十五章 压顶 (第1/2页)崇祯元年七月,沈阳,汗王宫。
皇太极站在大政殿正中的汗王宝座前。八旗的贝勒、旗主、固山额真分列两侧,正黄、镶黄、正蓝、镶蓝、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满洲八旗的旗帜一字排开。每面旗下站着一排铁甲将领,盔顶红缨在殿外的晨风中纹丝不动。殿中牛油大蜡燃了数十支,火光映在诸贝勒的铁甲上,泛出暗沉沉的血色。
代善站在左翼最前,阿敏在右翼最前。莽古尔泰扶着刀柄立在皇太极身侧,多尔衮和多铎站在正白旗旗下。科尔沁部的土谢图汗坐在殿侧,身后立着几个鳞甲骑兵的头目。汉军旗总兵佟养性站在最末,手里捧着一本刚从京城送回的密报抄件。殿中没有一丝声响,牛油大蜡偶尔爆出噼啪的火花。
皇太极把马鞭往案上一搁。
“去年冬天在淤泥滩,科尔沁骑兵被明军的自生火铳打穿了护甲。今年二月攻庆阳,高迎祥的流寇用竹梯爬城墙,我们连流寇都不如。朕今天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朕要集结八旗,打一次前所未有的仗。不是劫掠,不是骚扰,是拿下锦州。”
殿中沉寂了片刻。代善第一个站出来,嗓音粗哑,咬字很重。
“大汗,八旗全出,沈阳怎么办?明军的登州水师随时可能从海上偷袭我们后方。”
“登州水师交给李永芳。”
皇太极把目光转向殿侧。一个穿着明朝商贾服饰的中年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向诸贝勒行了一礼。此人原是抚顺游击,降后被努尔哈赤招为孙女婿,如今是后金情报系统的核心人物。他在明朝境内安插了大量眼线,从晋商走私商队到京城六部衙门的低级吏员,都有他收买的人。江南四府的皇家银行分号里安插了一个账房,遵化科学院招募的工匠中也收买了一个被开除的学徒。
“大汗,范永年在京城送回来的最后一份密报说,朱由检的自生火铳月产量已提至六十杆,钉火月产五百支,火药钩月产两百杆。皇家银行崇文门总号现存军饷三十二万两,辽东前线弹药储备按三十天量配给。不过范永年已经被锦衣卫盯上了——他上周在正阳门外接头时,身边多了三个锦衣卫暗桩。这条线暂时不能用了。臣在登州码头安插了一个管仓库的小吏,随时能报告登州水师的出海动向。陈邦彦的船队一出海,臣三天之内就能收到消息。”
皇太极点了点头,转向代善。
“你听见了?登州水师出海,朕三天内就能知道。陈邦彦从登州到辽东最快也要五天。朕有两天的时间差可以调动留守兵力。八旗全出,沈阳留守兵力由阿巴泰负责,正红旗两千人加上科尔沁老弱营一千人,足够防住一座空城的偷袭。”
阿敏站出来,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大汗,明军在锦州城头装了自生火铳和钉火火箭,城墙根下还埋了火药钩。这次用什么打?”
“用这个。”
皇太极把佟养性手里的密报抄件拿过来,翻开其中一页。范永年在被捕前送出的最后一份情报,科学院试验场旁边有一处新开的野外试射场,方以智在那里做过多轮弹道测试。他让科尔沁铁匠营根据上次淤泥滩抢回的两杆自生火铳仿制了一批火器,又从晋商走私渠道购入了几箱火药,编成一支汉军旗火器队。正蓝旗也组建了新的夺枪队,这次不夺枪,专夺火药钩和钉火箭头。他需要实物样本让科尔沁铁匠营拆解仿制。锦州以东五十里的三岔河渡口芦苇荡中还设了一处隐蔽粮台,由正蓝旗残兵看守,囤积军粮和攻城器械。
“朕知道明军的火器强。他们有一个弱点:产量跟不上消耗。朱由检的自生火铳月产六十杆,一年不过七百杆。我们八旗勇士有七万人。只要冲得够猛、够快,他来不及造够枪。”
他把马鞭往地图上一指。
“这次分三路。朕亲率正黄、镶黄两旗为中路军。代善率正红、镶红两旗为左翼。阿敏率正蓝、镶蓝两旗为右翼。莽古尔泰率正白、镶白两旗为前锋。科尔沁骑兵和汉军旗分属各路。七万六千人。出发!”
号角在汗王宫外吹响。八旗兵从沈阳周边的营地往辽河方向集结,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代善的左翼率先开拔,正红、镶红两旗的牛录章京们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奔驰,吆喝着让后队的辅兵跟上。阿敏的右翼紧随其后,正蓝旗的残兵走在最前头——上次在淤泥滩被祖大寿抄了后路,正蓝旗旗主被皇太极当众削了爵位,这次他亲自在阵前督战,手里攥着一柄新打的大刀,刀刃上刻着“正蓝旗记”。莽古尔泰的前锋骑兵在辽河渡口前集结,马蹄踏碎了河滩上的卵石,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科尔沁骑兵跟在正白旗后面,土谢图汗亲自带队。他的鳞甲骑兵上次在淤泥滩折损近半,这次补了八百新兵,马上的骑手大多是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第一次上战场,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发白。
汉军旗的佟养性带着新编火器队走在最后面,推着几十辆改装过的攻城车。攻城车上蒙了三层生牛皮,夹层里填了湿泥,车轮裹了草席防陷,车轴是科尔沁铁匠营仿制明军攻城车的榆木外包铁皮结构。每辆车后面跟着几个背着火铳的汉军。他们手里的火铳是科尔沁铁匠营仿制的自生火铳,外形和明军的差不多,弹簧钢料用的却是科尔沁本地铁矿,韧性不够,打几发就容易断。佟养性蹲在地上反复验看这几杆仿制火铳的弹簧机括,站起来之后对皇太极说了一句:“大汗,这些仿制铳的弹簧钢料不行,打几发就容易断。臣以为不宜正面交锋,应放在侧翼配合箭矢压制,减少击发次数。”
皇太极没有接话。他知道仿制的火铳不如明军的,手上只有这些。他让人从科尔沁铁匠营调了一箱备用弹簧钢条随军,断了就换,换下来的旧弹簧送回去继续仿制。
大军从辽河渡口过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七万多人的队伍在河滩上蜿蜒了好些里,火把在夜风里明灭不定。皇太极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锦州方向的天幕,忽然对身旁的范文程说了一句话。
“朕知道范永年为什么被盯上了。朱由检在朕身边安了钉子,朕在他身边也安了钉子。谁的钉子先开花,谁就赢。”
范文程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也投向了锦州方向。七万大军正在夜雾中往南压过去,马蹄踏在河滩上的声音闷得像是地底传来的雷鸣。
千里之外,乾清宫东暖阁。朱由检刚批完最后一封奏疏,骆思恭进来递上一份从沈阳发回来的密报。这份密报不经过锦衣卫,是王承恩的一名潜伏在后金宫廷中的蒙古喇嘛送来的,由王承恩的专使直接呈送乾清宫。密报上只有几行字——皇太极集结八旗主力约七万余人,分三路南进,目标锦州。汉军旗新编火器队,装备仿制自生火铳若干。科尔沁骑兵八百新兵补充。
朱由检把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从龙案底下抽出那张自己手绘的辽东防线蓝图,铺在案上。锦州、宁远、山海关,三个关键节点逐一扫过。前世崇祯三年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皇太极绕道蒙古入寇,京城被围了整整两个月。现在是崇祯元年,皇太极还没有能力绕道蒙古,八旗兵只能从辽西走廊正面硬啃。啃得动宁锦防线就破关,啃不动就被钉死在辽东。他把手指在锦州城的位置上重重按了一下,提起笔开始给袁崇焕写密旨。
“朕已知皇太极集结八旗主力约七万余人南进,目标锦州。皇太极此战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朕已命登州水师陈邦彦于辽东沿海伺机奇袭后金后方粮草囤积点。你放手打——把皇太极的主力吸引到锦州城下,拖住他,耗尽他的粮草,然后从两翼包抄。这一仗朕不要击退,朕要歼灭。”
他搁下笔,把密旨折好交给方正化,又补了一句:“告诉袁崇焕,朕在京城给他看着后路。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打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