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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零章 清明

第一一零章 清明 (第2/2页)

到了家,林雨燕赶紧去厨房烧了一锅姜汤。河生喝了一大碗,大哥也喝了一大碗。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脸上红彤彤的。陈溪端着一碗姜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大伯,您也喝一碗。”她把碗递给大哥。
  
  “好。”大哥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溪溪,你写的书,大伯看了。好。”
  
  陈溪愣了一下。“大伯,您识字?”
  
  “不识。你爸念给我听的。他念了好几遍,我都听懂了。你把你奶奶写活了。你奶奶就是那样的人,不爱说话,可心里有数。”
  
  陈溪的眼眶红了。
  
  下午,雨停了。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更绿了,绿得发亮。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水珠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大哥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河生。河生摆了摆手,大哥自己点上。
  
  “河生,你什么时候戒烟了?”大哥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好几年了。身体不行了,医生不让抽。”
  
  “我也不该抽,可戒不掉。你嫂子在的时候,管着我,不让我抽。她走了,没人管了,又抽上了。她要是还在,肯定骂我。”
  
  河生没有说话。他想起嫂子,嫂子是个好人,从嫁过来就没享过福,跟着大哥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她走了。
  
  “哥,你一个人,夜里不寂寞?”
  
  “寂寞。”大哥把烟掐灭,“可惯了。你嫂子走了,孩子们在外面,我一个人,也惯了。白天种种菜,浇浇花,晚上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
  
  河生看着大哥,心里酸得像塞了一大把青杏。他想让大哥去上海住,可他从来不肯。上海太远了,他在那儿待不惯。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离不开。离不开这个院子,离不开这棵枣树,离不开这片土地。
  
  六
  
  晚饭是林雨燕做的,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哥给河生夹了一个鸡腿。“河生,你多吃点。你瘦了。”“哥,你也吃。”河生给大哥也夹了一个。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河生,你还记得小时候,咱妈炖鸡,咱俩抢鸡腿吗?”大哥咬了一口鸡腿,满嘴油光。
  
  “记得。你抢不过我,每次都让着我。”
  
  “你小,我让着你。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哥哥让弟弟,天经地义。”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
  
  吃完饭,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雨后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河生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哥,你说那颗是不是咱妈?”
  
  “是。咱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她看到咱们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高兴。”大哥说,“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河生有出息,可她看不到他老了的样子了。她要我在他老了的时候照顾他。”
  
  河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哥,你照顾了我一辈子。”
  
  “你是弟弟,我是哥哥。应该的。”
  
  七
  
  清明第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在上海,是在河南。他不知道周老师葬在哪里,只听说周老师生前说过想回老家。他打电话给方卫国,方卫国说周老师葬在洛阳北邙山,离河生母亲的坟不远。
  
  河生开着大哥的车,一个人去的。大哥要陪他,他没让。墓地在一片山坡上,面朝黄河。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您走的时候,我没能来送您。对不起。您教了我一年写字,可我记了一辈子。您说过,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您的话,我都记着。溪溪的电影要开拍了,您在天上保佑她。方叔叔让我替他给您问好,说他还没给您交作业呢。”
  
  风吹过松柏,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八
  
  清明第三天,河生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大哥送他去车站,帮他拎着包。包里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还有一瓶大哥自己做的枣花蜜。大哥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车快开了,他站在车门外,不肯走。
  
  “哥,你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送上车。”
  
  火车开了。河生从车窗里看着大哥,大哥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在青浦的墓地。河南那座墓是衣冠冢,这一座才是周老师真正安息的地方。从市区过去,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松针铺了薄薄一层,褐色的,卷曲着,像一只只僵了的小虫子。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像一面幽暗的镜子,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清明的风中轻轻颤动。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清明过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我回河南了,给我妈上了坟。也去看了您的衣冠冢。方叔叔让我替他给您问好,说他还没给您交作业呢。他写了一辈子字,可他还是不敢给您看。您太严了,他怕您批。”河生说着,自己笑了笑。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冰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还是慢慢透进来。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的字进步了。方叔叔说我写的‘清明’有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味道,可我听了很高兴。您要是在,又要批我了。您看哪里都不顺眼,这里松散,那里无力,恨不得替我写。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天写字,一天都没落下。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河生把那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装回包里,拉好拉链,转身慢慢往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
  
  清明过后,谷雨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好几片,深红色的。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第一茬,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清明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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