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此间乐不思欧
第810章 此间乐不思欧 (第2/2页)头三个月几乎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间。
语言是第一道坎。虽然核心沟通用英语没问题,但日常生活全是中文。
去食堂打饭、去超市买东西、甚至跟宿舍楼下的保安打招呼,都得连比划带猜。
他花了整两周才学会说“这个多少钱”和“不要辣”。
第二道坎是辣椒。
绵阳属于四川,这里的人对辣椒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第一次被同事拉去吃所谓的“清淡火锅”,他的嘴唇肿了整两天。汉斯更惨,直接跑了三趟厕所。
还有噪音。中国的城市永远热闹。清晨五点半就有人在小区里跳广场舞放音乐,街边的小贩从天亮吆喝到天黑,施工的声响几乎从不停歇。
对于一个习惯了北欧宁静的人来说,前三个月他每晚都得塞着耳塞才能入睡。
但慢慢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东西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也许是从他学会用筷子吃回锅肉的那天开始。
也许是从他发现宿舍楼下那家“王婆豆花”比特罗尔海坦任何一家餐厅都好吃的那天开始。
也许是从他提出的风洞修正方案第一次被整个团队鼓掌认可的那天开始。
在萨博的最后两年,他每天上班都觉得自己在参加一场没有尽头的葬礼。
所有人都知道公司要死了,但谁也不肯先开口说出来。
大家守着各自的工位,等着最后一笔工资发完,然后各奔东西。
那种绝望和停滞感,比任何文化冲击都要致命。
而在这里,一切都是活的。
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白板上一定有新的方案。
每周五的技术评审会上,永远有人拿着最新的测试数据跟你争论到面红耳赤。
他上周提出的一个关于副车架刚度分配的优化思路,被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用三天时间做出了完整的对标验证,其中两处计算甚至比他的原始方案更优。
这让埃里克既惊讶又兴奋。
他十九年的经验终于不再烂在硬盘里了。
这些数据,这些参数,这些他和汉斯以及无数老同事用几十年时间积累出来的东西,正在被一群充满干劲的年轻工程师吸收、消化、然后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速度变成实物。
上周末,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
三十多个人坐大巴去了一个叫江油的地方,据说是某位古代大诗人的故乡。
埃里克虽然听不太懂导游的讲解,但中国同事们硬是拽着他喝了大半斤白酒。
那个搞自动驾驶算法的陈星河小伙子醉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搂着埃里克的肩膀大喊:
“埃里克!兄弟!咱们要造全世界最好的车!”
埃里克被他喷了一脸酒气,却笑得合不拢嘴。
汉斯在旁边还在翻那份仿真报告,嘴里嘟囔着什么。
埃里克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目光越过连廊的玻璃护栏
“汉斯。”他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汉斯把报告从脸前放下来,看了他一眼。
“后悔什么?”
“来这里。”
汉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哼笑。
“我五十三了,在萨博混到最后连退休金都不一定拿得到。现在我的薪水比巅峰时期还高两成,住的公寓比我在特罗尔海坦的老房子大一倍,每天做的事情是我二十五岁入行时梦想做的事情。”
他把报告卷成筒,轻轻敲了敲栏杆。
“你觉得我后悔什么?”
埃里克笑了笑,没再说话。
其实他心里有着一模一样的答案。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在那些不知疲倦的年轻工程师中间,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曾经在欧洲那座死气沉沉的老厂房里逐渐熄灭的激情,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现在每天一睁眼,脑子里装的全是底盘参数和风洞数据。
他开始无比期待,期待着“星驰”真正从图纸变成实物,走下装配线,在测试跑道上迎风飞驰的那一天。
他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个中国成语故事。
说的是某个古代国王被俘虏到了敌国,敌人问他想不想回故乡,他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
大意是:这里太快乐了,我不想回去。
他当时学着把这个成语套到了自己身上,跟办公室里的中国同事显摆。
那帮家伙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帮他改了一个字。
此间乐,不思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