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9章 棋局之外的棋局
第0499章 棋局之外的棋局 (第2/2页)“十一年了。”韦伯仁的声音很低。
“十一年,不短了。”买家峻点了点头,“这十一年里,你跟着解秘书长的时间最长。他的工作方式、处事原则、人际往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韦伯仁的手指停止了绞动。他抬起头,看了买家峻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期盼。
“买书记,您想问什么?”
“我想问的不多,就一个问题。”买家峻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拉家常,“安置房项目的资金审批,是谁签的字?”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
久到办公室里的空调都自动切换到了静音模式,久到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熄灭了,久到常军仁在门外等得不耐烦,推门进来想看看情况,被买家峻用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是我签的。”韦伯仁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签字之前,解秘书长口头上给了我指示。他说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要我特事特办,不用走常规审批流程。”
“口头指示?”买家峻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口头指示。没有任何书面记录。”韦伯仁苦笑了一下,“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该走的程序他一个都不少,但关键节点全是口头指示,不留痕迹。出了事是我审核不严,没出事是他领导有方。我在他手下干了十一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买家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愿不愿意,把这些‘口头指示’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韦伯仁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洒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地盯着买家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他听错了。
“买书记,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您知道我在秘书处干了十一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位置——”
“知道。”
“您知道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写出来,我不仅是得罪了解宝华,我是把整个秘书系统的人都得罪了。以后谁还敢用我?我还能在体制内待下去吗?”
买家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韦伯仁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份处分决定书的草稿,上面写着韦伯仁的名字。
“这是今天下午组织部送过来的文件,还没有正式生效。”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安置房项目上的审批责任,已经被记录在案。按照目前的调查进度,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说明真相,这个责任会全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你猜,解宝华会不会替你说话?”
韦伯仁盯着那份文件,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他不会。”买家峻替他说出了答案,“他现在自身难保,更不会为了一个秘书去得罪整个常委会。你在他眼里,不是人,是棋子。棋子用完了,就该丢掉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韦伯仁忽然笑了起来。那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绝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豁出去的笑。
“买书记,我干了十一年秘书,见过无数人跟我谈话。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有救的人。”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然后把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拿笔来。”
买家峻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给韦伯仁。韦伯仁接过笔,在茶几前蹲下来,就着那份处分决定书草稿的背面,开始写字。
他的字写得很快,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一旦找到出口就再也止不住。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一行地铺满了纸张的背面,写满了就翻过来写正面,正面写满了又从买家峻手里接过新的纸张继续写。他一共写了四页纸,写了十一年来他经手过的每一笔违规审批、每一次口头指示、每一个被解宝华挡回去的调查。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当了十一年棋子、到头来还要被当成弃子的愤怒。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茶几上一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买书记,这里面写的每一件事,我都愿意负法律责任。”
买家峻拿起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手抖而模糊不清,但内容翔实,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这些内容如果能被核实,不仅能佐证花絮倩的证词,还能把解宝华直接钉死在违纪违法的事实上。
“韦秘书,”买家峻将纸张折好,放进公文包,然后伸出手来,“谢谢。”
韦伯仁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没说话。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买书记,有件事我想提醒您。”
“你说。”
“孙立诚那个人,”韦伯仁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确实跟解宝华是老乡,但您可能不知道——三年前省里查的那桩土地出让案,幕后推手就是孙立诚的前妻的弟弟。那桩案子,是解宝华帮他压下去的。”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里,回味着韦伯仁最后那句话。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云顶阁”酒店的黑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和警觉。
“喂?”
“花老板,”买家峻的声音很低,“我是买家峻。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花絮倩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慰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我从来没忘过你。”买家峻说,“明天上午开专题会。你能来吗?”
“检察院说我目前不能离开住所。”
“那我派人去接你。”
花絮倩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的沉默更久,久到买家峻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买书记,”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知道我今天下午被叫去谈话,他们问了我什么吗?”
“什么?”
“他们问我,你是不是跟我有私人关系。”花絮倩笑了一声,笑声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失真,“他们想用这一招来否定我的证词。我说——买书记那个人,连我递给他的一杯咖啡都不喝。他要是有私心,我花絮倩的名字倒过来写。”
买家峻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在泥潭里滚了这么多年,浑身沾满了泥,可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那块干净的地方,刚好够放下一句真话。
“明天上午九点,我派人去接你。”他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买家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明天。
明天解宝华会带着孙立诚来。明天律师团会继续咬死花絮倩的证词。明天会有更多他不知道的招数等着他。
但他手里现在有了韦伯仁的供述,有了花絮倩的证词,有了常军仁的支持,有了调查组两个月来积累的所有证据。这些牌加在一起,不算大牌,但足够打一场硬仗。
他想起刚来沪杭新城的时候,一位退休的老干部跟他说过一句话——
“当官有三怕:一怕认真,二怕较真,三怕天真。认真的人能做事,较真的人能成事,天真的人能守住做事的底线。”
他那时候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认真,是把事情查清楚。
较真,是跟那些不想让事情被查清楚的人斗到底。
天真,是明知道斗不过还要斗,明知道会受伤还要往前冲,明知道这个位置坐不长久还要坐得端端正正。
他就是那个天真的人。
窗外,一片乌云被夜风吹散,露出半轮残月。月亮的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买家峻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不管那场专题会的结果如何,不管孙立诚站在哪一边,不管解宝华还有多少招数没使出来,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而他买家峻,也会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坐在那个他选定的位置上,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做的事做到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常军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孙立诚晚上九点单独约了花絮倩见面,地点在区招待所。”
买家峻握着手机,指关节微微收紧。
窗外,月亮又被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