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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7章 齐公馆内青梅煮旧话

第0627章 齐公馆内青梅煮旧话 (第1/2页)

齐啸云把贝贝的名片揣进怀里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
  
  他只是觉得这个姑娘的绣工确实好。那方帕子上绣的水乡晨雾,针脚细密灵动,跟他平时在洋行里看到的那些流水线绣品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些绣品也精致,但精致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魂。贝贝的绣品有魂——晨雾是活的,水波是活的,船头那个戴斗笠的渔夫,你多看两眼,甚至会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撑篙离岸。
  
  这样的人才,留在锦云庄当学徒,一个月拿两块大洋,太可惜了。
  
  齐啸云是做纱厂生意的,但他从小跟着母亲学过鉴赏绣品。齐家的女眷们都有这个传统——绣工好坏,决定了你在闺阁中的地位。他母亲年轻时是苏州绣娘出身,嫁给齐家老爷之后不再动针线,但一双眼睛毒得很,哪幅绣品用了什么针法、走了几层线、掺了多少假,一眼就能看穿。齐啸云从小耳濡目染,算不上行家,但分辨好坏的眼力还是有的。
  
  他打算把贝贝的绣品推荐给母亲看看。如果母亲点了头,齐氏纱厂就可以长期从贝贝手里收购绣品,用做商务礼品。这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对那个从水乡来的小姑娘来说,却可能是一条活路。
  
  今天傍晚,他按惯例到齐公馆陪母亲吃饭。
  
  齐公馆在法租界霞飞路后面的一条梧桐巷里,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红砖,窗户是拱形的,窗台上摆着一排白瓷花盆,里面种着母亲最喜欢的茉莉花。六月的傍晚,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从窗外飘进来,跟餐厅里陈皮老鸭汤的味道搅在一起,是齐啸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他进门的时候,母亲周若慈正坐在客厅的紫檀木沙发上翻一本英文画报。周若慈今年四十八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低髻,耳边别了一朵新摘的茉莉,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但齐啸云知道,他母亲不是那种只会翻画报的太太。当年齐家生意最困难的时候,父亲在外奔走,是母亲一手撑起了家里的纱厂,跟洋商谈判、跟工头周旋、跟银行的买办拍桌子,什么阵仗都见过。只是后来父亲把生意稳住了,她才退回了内宅,重新做起了那个温婉娴静的齐太太。
  
  “妈。”齐啸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周若慈放下画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短,但齐啸云知道,母亲已经把该看的都看了——他今天穿的什么衣服,气色好不好,眉间有没有愁容。做母亲的人都有这种本事,一眼扫过去,比任何侦探都仔细。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周若慈说。
  
  “去了一趟霞飞路,给客户挑礼品。”齐啸云从公文包里掏出贝贝的一方绣帕,双手递给母亲,“路上看到这个,觉得手艺不错,想请妈帮忙看看。”
  
  周若慈接过绣帕,展开。
  
  那一瞬间,齐啸云看见母亲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颤。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着母亲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动作确确实实地发生了——母亲的手指在接触到帕子边缘的那一刻,像是触到了一块烧红的铁,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按了上去。
  
  周若慈低头看着那方绣帕,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那口老座钟嗒嗒地走着,厨房里传来陈皮老鸭汤咕嘟咕嘟的冒泡声,窗外茉莉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齐啸云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目光在绣帕上缓缓移动,从晨雾移到水波,从水波移到小舟,从小舟移到那个戴斗笠的渔夫。他忽然觉得,母亲看的不是绣帕,是某个很远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这帕子,你从哪里买的?”周若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不是买的。”齐啸云说,“是一个绣娘自己绣的。她在法租界一家小绣坊做学徒,姓莫,叫阿贝。”
  
  “阿贝。”
  
  “嗯。从江南水乡来的,大概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眼睛很大,说话带点南方口音。”齐啸云尽可能地把贝贝的样子描述得详细一些,因为他知道母亲接下来一定会问。
  
  但母亲没有问。
  
  周若慈把绣帕放在膝盖上,用指尖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过那些针脚。她的手指很稳,但齐啸云注意到,她的指腹在某个特定的针脚上停了很久——那是一种很老派的针法,叫“绕丝针”,针脚细密如发丝,一圈一圈地绕着主线走。这种针法费工费时,现在已经很少有绣娘会用了,因为太慢,赚不到钱。
  
  齐啸云记得,母亲年轻时也会这种针法。小时候他见过母亲绣的一方帕子,上面绣了一枝白兰,用的就是绕丝针。那方帕子后来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母亲再也没拿出来过。
  
  “妈。”齐啸云轻声问,“这针法有什么特别?”
  
  周若慈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绣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走线,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这针法叫‘绕丝针’,是我娘家的针法。”周若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但齐啸云听出了湖面底下压着的东西,“我出嫁之前,只教过一个人。”
  
  齐啸云的呼吸顿了一下。“谁?”
  
  “你妹妹。”周若慈说。
  
  客厅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钟摆嗒嗒地响,茉莉花的香气还在飘,厨房里汤锅的咕嘟声还在响,但这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齐啸云张了张嘴,想说“贝贝是我妹妹”,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下定论的人。长得像的人他见过,针法相似也可能是巧合,江南水乡会绕丝针的老绣娘不止他母亲一个。仅凭一方绣帕和一张相似的脸,就认定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是自己失散十六年的妹妹——这不是齐啸云的作风。
  
  但母亲接下来说的话,把他所有关于“巧合”的预设都打碎了。
  
  “啸云,你坐下。”周若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齐啸云坐下了。他知道母亲要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一定很重要。
  
  “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周若慈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沿上印着她淡红色的唇膏印,“但你今天拿回来的这方帕子,让我觉得,有些事,老天爷不想让我瞒下去了。”
  
  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斜斜地压在窗户上,把茉莉花的白衬得格外醒目。周若慈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流淌,像一坛封了十六年的酒被人揭开了泥封,每一口都是陈年的辛辣。
  
  “你父亲出事那年,你十岁。你妹妹刚满月。”周若慈说,“我当时刚生完她们姐妹俩,身体还没恢复,赵坤就带人围了莫家。你父亲被带走,家产被查封,我们母女三个被赶到贫民窟。那段日子,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疼的。”
  
  齐啸云没有说话。关于父亲莫隆的案子,他知道得并不多。家里几乎不提这件事,母亲不提,管家不提,连从小照顾他的乳娘也从不提。他只知道父亲是被政敌陷害的,罪名是“通敌”,后来被枪毙了。至于具体的细节,母亲从来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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