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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5章 断刃照月故人归

第0575章 断刃照月故人归 (第1/2页)

秦九真按住刀柄的时候,谷口的影子已经近了。
  
  不是一个,是七个。
  
  他们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泥泞里趟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走到了尽头。脚步沉闷,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踩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地底下敲着一面破了边儿的鼓。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山脊上漏下来,照出七条人影的轮廓——衣衫褴褛,浑身是泥,有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第三个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第四个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死也不肯撒手。
  
  秦九真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松,又紧了紧。
  
  “站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了整夜的弦猛地弹了一下,整个山谷的空气都被弹得一颤。沈清鸢在睡梦中惊醒,第一反应是伸手护住身边的玉髓,第二反应才是睁眼。楼望和还靠在她肩上,火玉髓从眼睑上滑下来,落在他膝头,滚了两滚,被沈清鸢一把接住。
  
  “别动。”秦九真没回头,只把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来了,七个。”
  
  楼望和醒了。他没睁眼——睁了也看不见什么,瞎了三天,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耳朵去听。人的脚步和野兽的脚步是不一样的,野兽走路怕惊动猎物,脚步轻而碎;人走路怕惊动敌人,脚步沉而慢。这七个人的步子,既轻且碎,又不像是受过训练的杀手——杀手走路不会有拖泥带水的疲惫感。
  
  “不是黑石盟。”楼望和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脚步声里有根树枝,拖在地上。杀手的刀不会拖在地上,他们的刀都擦得比脸还干净。”
  
  秦九真没吭声,但他把刀柄上的皮绳慢慢松开了半圈。那七个影子越走越近,走到离火堆还有三十步远的地方,最前面那个拄树枝的人忽然停下了。他抬起一张被泥浆糊了大半的脸,目光越过秦九真,直直落在楼望和身上。
  
  “楼少爷?”那人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往外漏气,“楼望和楼少爷?是、是不是你?”
  
  楼望和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认得。
  
  三年前,东南亚楼家总堂口,有个负责原石仓储的老管事叫邓伯,六十二岁,在楼家干了三十年,经手的原石比他自己吃过的米还多。楼望和小时候在仓库里玩,把一块老帕敢的黑乌沙当凳子坐,被邓伯拎着耳朵提起来,说这块石头值三千块大洋,你小子的屁股坐得起吗?后来那块石头开了窗,里面是上好的黄加绿,卖了六万块。邓伯高兴得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宿醉未醒,又把楼望和当成了他儿子,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天胡话。
  
  “邓伯?”楼望和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踩进火堆里,被沈清鸢一把拽住,“邓伯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东南亚总堂吗?”
  
  邓伯没回答。
  
  他身后那六个人也停下了。其中一个年纪小的,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宿鸟。
  
  秦九真把刀收回去,大步走过去,一把扶住邓伯的胳膊。这一扶,他脸色就变了——邓伯的右手齐腕断了,断口处用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裹着,血已经不流了,但整个手掌肿得发紫,散发出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谁干的?”秦九真的声音沉得像铁砧砸在地上。
  
  邓伯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茫然。“楼家没了。”
  
  四个字,像四把刀,齐齐扎进楼望和的胸口。
  
  “什么?”
  
  “东南亚总堂,没了。”邓伯身后一个中年汉子接过话,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皮被血浸透了,凝固成一块一块的黑褐色硬块,“黑石盟联合东南亚玉商联盟,趁老爷子不在——就是你们进昆仑玉墟那几天——突袭总堂。他们放话说楼家贩卖注胶玉,煽动了十几家玉行的人一起围攻。总堂的护卫拼死抵抗,可人太多了,像蚂蚁一样,怎么杀都杀不完……”
  
  他的声音断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爷子呢?”楼望和的声音在发抖,“我爹呢?”
  
  邓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仅剩的左手递过来。
  
  那是一块断成两截的玉牌,楼家嫡系的信物,正面刻着“楼”字,反面刻着一条盘旋的螭龙。这玉牌他爹楼和应戴了三十年,从不离身。现在它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一掌拍碎的。
  
  “老爷带人杀出去了,受了重伤,被几个忠心护卫护着撤往滇西。”邓伯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晃,秦九真赶紧扶住他,“临行前他把玉牌拍碎了,一分为二,一半交给我,让我无论如何找到你。他说、他说——”
  
  “说什么?”
  
  “他说,牌子断了可以再补,楼家的骨头断了,就得站着长好。”
  
  楼望和接过断玉,指尖触到玉牌断口的那一刻,眼眶里那股钝痛突然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双手死死攥着那半块玉牌,指甲嵌进掌心里,沁出一排月牙形的血痕。
  
  沈清鸢从后面扶住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他的后心上,用体温告诉他——我在。
  
  天终于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那种亮,是雨云散开一道缝,漏下来几缕惨淡的天光,照得山谷里一片狼藉。沈清鸢生起新的火堆,把仅剩的一点干粮分给邓伯他们。七个人,有三个伤得重得走不动路,那少年蹲在火边喝了一口热水,眼泪又下来了,说他叫阿青,是总堂新收的学徒,刚来不到三个月,连一块满绿的料子都没见过,就眼睁睁看着总堂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不是你们的错。”楼望和把断玉收进怀里,贴在胸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们能活着找到我,就是最大的功劳。吃饱了好好休息,伤处理一下,等天黑了再走。”
  
  秦九真把邓伯断腕上的布条解开,用火烤过的匕首剜掉腐肉,邓伯疼得浑身发抖,硬是咬着牙没叫一声。秦九真一边上药一边骂,骂夜沧澜,骂黑石盟,骂那些落井下石的玉商,骂完了又骂自己——“老子在滇西混了二十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偏偏没想到黑石盟会趁虚而入。这帮王八蛋,打仗不行,抄家倒是一把好手。”
  
  “不是趁虚而入。”楼望和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闭着眼睛,手指却在一块原石上缓缓摩挲,那动作和他爹楼和应一模一样。秦九真愣了一下,他见过楼和应鉴石——也是这么闭着眼,也是这么拿手指在石头上慢慢地走,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玉母能量失控,圣殿崩塌,黑石盟自己也损失惨重。夜沧澜不是傻子,他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跟我们硬碰硬。”楼望和把原石翻了个面,指尖在一道暗裂上停了停,“所以他换了个打法——不跟我们打,去抄我们的家。他要让我们即便从玉墟活着出来,也无家可归。”
  
  沈清鸢看着楼望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正是因为他说的对,才让人更觉得冷。这世上有一种敌人最可怕——不是实力比你强的,而是比你更懂你的。夜沧澜显然把楼家研究透了:楼望和最在乎的是父亲和家族,那就让他爹生死不明,让楼家付之一炬。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秦九真把匕首擦干净,插回腰间,“一是继续留在滇西等眼睛恢复,一边派人去打探老爷子的下落;二是马上动身去找老爷子,带着九块玉髓在路上温养。”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都选。”
  
  “什么?”
  
  “邓伯他们留在这里养伤,反正山谷隐蔽,黑石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清鸢你也留下来,九块玉髓需要人照看,他们七个也需要人护着。”他转向沈清鸢,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皱眉,“秦老哥陪我走一趟滇西。我爹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去沈家旧部的藏身处——那是我们在滇西唯一信得过的落脚点。”
  
  沈清鸢张了张嘴,想说“不行”,可她看到楼望和把断玉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慢慢摩挲的时候,那两个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认得那种摩挲的方式——不是鉴玉,是在摸一个人的体温。断玉上沾过他爹的血、他爹的汗、他爹三十年的气息,对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人来说,这半块玉就是他的根。
  
  “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玉髓交给我。邓伯的伤也需要人照顾。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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